不过半炷香功夫,院外传来沉重且拖沓的马蹄声,紧接着,靴声重重踏过廊下,张广泗一身绯色都督官袍,腰佩鎏金长刀,昂首阔步掀帘而入。
他进门连拱手都显得随意,目光扫过厅内,径直走到主位旁的客椅坐下,随手将腰间佩刀往桌案一放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震得烛火都晃了晃。
“傅钦差,刚到山西就忙着军务,倒是辛苦。”
张广泗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客套,眼神里全是久居上位的骄矜。
傅恒转过身,看向他,语气平和:
“张都督客气,奉旨剿匪,不敢懈怠。今日请都督前来,便是商议山西剿匪的具体事宜。”
“剿匪?”
张广泗嗤笑一声,身子往后一靠,跷起二郎腿,抬手掸了掸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尘,满脸不屑,“这山西的兵,根本不值一提!”
傅恒眉峰微蹙:“哦?还请张都督细说。”
“半月前我去雁门关阅兵,那场面,简直不堪入目!”
张广泗猛地坐直身子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戾气,“兵丁披甲歪歪扭扭,操练懒懒散散,站没站相,坐没坐相,整个就是一群扶不起的乌合之众。这样的兵,别说剿匪,上阵就得溃逃!”
说到此处,他抬手往脖颈处一横,眼神狠戾,满是杀伐之气:
“我向来治军严苛,容不得这等糜烂风气!当场就斩了三个玩忽职守的千总,又抓了十个偷鸡摸狗、流里流气的兵痞,一刀一个全部正法,这才把军队那股懒散劲儿给镇住!如今这山西兵,我已经替你整顿妥当了。”
傅恒闻言,指尖攥紧,心中虽惊于他的杀伐果断,却也更觉不妥,只是并未打断,静静听他继续说。
张广泗见状,愈发得意,抬手拍了拍桌案:
“我呢,也不多留,留三个得力将军在这儿,全权听你调遣,我即刻便要回四川坐镇。另外,我劝你一句,这黑查山驮驮峰路途艰险,你没必要跑一趟,坐镇太原居中指挥就行,犯不着冒这个险。”
傅恒心头一紧,终于开口追问:
“都督既已探查匪情,那驮驮峰的匪徒,究竟是何情形?”
张广泗嘴角勾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轻描淡写:
“匪首飘高盘踞在驮驮峰,看似难搞,实则没什么大不了。岚县、兴县、临县三县三天一报,情况我了如指掌!
其一,那地方山高林密、沟壑纵横,确实利于匪徒躲藏;
其二,地处晋、陕两省交界,又卡在三县中间,官兵调度起来确实麻烦;
其三,当地民风刁悍,不少百姓跟匪徒勾结,这边刚有动静,那边消息就递到山上了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随即摆手,满脸的轻敌麻痹,仿佛剿匪只是举手之劳:
“但这些都不是什么事!我已经把军机整顿得明明白白,你就从军中抽调三千军马,我敢保证,半个月,绝对能把飘高那伙匪徒彻底剿灭!”
“三千兵马?半个月?”
傅恒瞬间蹙眉,声音沉了几分,“张都督,驮驮峰地势险要,匪众盘踞多年,根基深厚,又有民匪通风报信,三千兵马太过仓促,半个月剿灭,未免太过轻敌!”
“轻敌?”张广泗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恒,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自负,“傅钦差,我带兵打仗这么多年,什么硬仗没打过?一群山匪而已,在我眼里就是土鸡瓦狗!你是不信我整顿的兵力,还是不信我的判断?”
不等傅恒开口,张广泗转头朝着门外大喝一声:“你们三个,进来!”
厅门被推开,三位身披铠甲的将军大步走入,进门只是随意拱手,眼神散漫,丝毫没有对钦差的敬畏,脸上更是写满了对剿匪之事的不屑一顾,仿佛对付一群山匪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末将参见钦差大人!”
三人开口,声音洪亮却带着敷衍,行礼的动作更是潦草,其中一人抬手随意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尘,语气轻佻:
“钦差大人,末将三人奉都督之命前来听令。”
张广泗指着三人,对傅恒说道:
“这三人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,我再从雁门关调五千军马归你统一指挥,三千不够,五千总绰绰有余吧!”
随即他转头看向三位将军,脸色一沉,厉声吩咐:
“你们三个,在此务必听从傅钦差调遣,全力剿匪!”
三位将军对视一眼,嘴角同时撇了撇,眼底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,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,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:
“傅钦差放心,不过一群占山为王的乌合之众,哪用得着半个月?我等带五千军马,顶多七日便能踏平驮驮峰,按期剿灭匪徒,绝不让都督与钦差大人失望!”
另一人跟着附和,指尖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了敲,语气带着十足的傲慢:
“就是,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山匪,连官兵的边都摸不着就会溃逃,何足为惧?钦差大人只管坐镇,看我们速战速决,给你送捷报!”
第三人更是直接嗤笑一声,眼神扫过兵防图上的驮驮峰,语气满是不以为然:
“都督也太谨慎了,这等小股匪患,何须五千兵马?我带一营人马,十天内必能拿下飘高的首级!钦差大人尽管放心,此事易如反掌!”
傅恒看着三位将军敷衍不屑、彼此附和的模样,再看看张广泗满脸骄傲自信、全然麻痹大意的神情,心头的担忧愈发浓重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沉声道:
“匪情复杂,绝不可如此大意,一旦轻敌冒进,恐会损兵折将,贻误战机!”
张广泗却不以为然,挥了挥手,满脸不耐,压根没把傅恒的担忧放在心上:
“傅钦差多虑了,我带兵的分寸,还用得着你来教?一切部署妥当,你只管坐等捷报便是!”
说完,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抓起桌案上的佩刀挎在腰间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匆匆,丝毫没有停留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