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傅恒如此平易近人,耐心谦和,全然没有钦差大臣的跋扈与傲慢,官员彻底放下心中的戒备,捧着茶杯,缓缓开口,细细述说自身职内的各项事宜,从乡间治安到库银往来,毫无隐瞒。
接下来的数个时辰,傅恒逐一接见各位官员,始终保持着亲和耐心的态度,认真倾听,时而轻声询问细节,时而提笔快速记录,没有丝毫不耐烦,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呵斥,暗中却在梳理官员口中与黑查山匪患、库银亏空相关的线索,渐渐锁定了蛛丝马迹。
原本心怀戒备、惴惴不安的山西各级官员,渐渐彻底放下心防,纷纷畅所欲言,将各自管辖领域的实情、积压的难题、甚至同僚间隐约的不妥之处,都一五一十地告知傅恒。
看似平静祥和的氛围之下,山西官场潜藏多年的亏空黑幕、飘高匪众的隐秘线索,正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驿站内烛火跳动,将傅恒伏案查阅文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。
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伴着手下轻声通传:
“大人,晋省学政喀尔钦大人到了。”
傅恒放下手中笔,抬眼起身,语气平和: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,喀尔钦身着青色学政官服,面容清癯,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困顿与局促,步履略显拘谨地走进来,拱手躬身行礼:
“提督山西学政喀尔钦,参见钦差傅大人。”
“喀尔钦大人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傅恒抬手示意,待他落座,目光不经意间提起方才路过贡院的见闻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,却又直指要害。
“方才本大臣路过贡院,见里面雕梁画栋,陈设修葺得极尽豪华,倒是难得的气派。只是本大臣有一事不解,这般光鲜的贡院,为何雁北各州县,整整二十年,竟没出过一个进士?”
这话一出,喀尔钦脸上瞬间涌上难堪与苦涩,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,随即无奈放下,长长叹了口气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:
“大人有所不知,这贡院原本文物破败,院墙倒塌,屋内桌椅残缺不全,常年漏风漏雨,早已荒废多年。此番这般豪华,并非是为办学修葺,全是巡抚衙门下令,为了给大人您改造钦差行辕,近一个月连明彻夜赶工装修的。”
傅恒眉峰微蹙,眼底的戏谑瞬间消散殆尽,指尖骤然收紧,攥得指节微微泛白,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拳,又强忍着松开,面上虽依旧平静,周身却悄然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。
他眸底寒光一闪而逝,心底怒火翻涌——喀尔吉善口口声声礼数周全,竟拿着民脂民膏,将荒废的贡院大肆铺张装修,只为迎合自己这个钦差,全然不顾地方教化荒废,这般媚上虚耗、本末倒置的做派,实在令人不齿!
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,傅恒面色沉郁,静静看着喀尔钦,喉间轻嗯一声,语气已然冷了几分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喀尔钦神色愈发黯淡,声音低沉,满是无力:
“其实山西官场,压根没人真正关心官学、关心科举。眼下晋地民生凋敝,百姓穷得叮当响,首要之事是填饱肚子,哪有余力、余钱读书?”
“读书要请先生、要买笔墨书籍,样样都要花钱。可这苦寒之地,百姓连朝廷每年加征的一钱五分赋税都凑不出来,饭都吃不饱,谁家还能供得起孩子读书?”
他越说语气越沉重,指尖紧紧攥着衣袖,将山西官学的惨状一一道出:
“不光百姓读不起书,各县县学的训导,每年俸禄都被层层拖欠,一分额外收入都没有,日子过得穷困潦倒,根本无心教学。如今全省已有三个县,县学训导职位直接空缺,无人愿意赴任;”
“大同府的官学,更是叫人哭笑不得,大半学堂根本没有一个学生,屋舍空空如也,反倒成了挂单和尚、游方道士的落脚之地。有的学堂大门终年紧锁,彻底荒废。”
“”每年也就到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,秀才们才能勉强每人分得一块腊肉,算是官学给的一点念想。除此之外,再无任何补给。”
喀尔钦说到此处,声音已然发涩,“就说高阳县的官学,院内遍地都是鸟粪,杂草长到半人多高,野兔子、野狗在里面肆意乱窜,哪里还有半分教书育人的样子,分明就是荒废的荒地!”
傅恒端坐在椅子上,原本强压的怒意与此刻的震惊、唏嘘交织在一起,眼底寒意更浓。
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桌沿,力道越来越重,脑海中反复闪过贡院的豪华陈设与官学破败不堪的画面,两相对比,更是刺目至极。
喀尔吉善为迎钦差不惜重金铺张,却对百姓生死、教化根基视而不见,山西官场的奢靡虚浮、漠视民生,已然触目惊心。
烛火噼啪一声,惊扰了屋内的沉寂,傅恒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满是沉沉的感慨与压不住的愠怒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,一字一句都透着分量:
“本大臣原以为,山西虽不算富庶,官学办学也该有基本章法,万万没想到,竟荒废到了这般境地。教化不行,学子无门,人才凋零,难怪雁北二十年,难出一个进士,实在是令人痛心。”
他刻意加重语气,看似感慨,实则句句暗含对喀尔吉善等官员的问责,周身的低气压,已然昭示着他对山西官场的不满。
喀尔钦闻言,亦是满脸无奈,垂首叹道:
“下官身为学政,有心整顿,却无钱无权,处处受制,只能看着官学日渐衰败,实在是愧对朝廷,愧对皇上,也愧对山西学子啊。”
傅恒站起身,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眉头紧锁成川,心底的怒火已然化作彻骨的冷意。
他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,暗自下定决心,此番清查,定要从这贡院铺张、亏空贪腐入手,狠狠整治喀尔吉善为首的官场歪风,绝不让这种媚上欺下、虚耗公帑的做派继续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