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心里有你?心里有你就不会抛下你去南京!”
张老汉气得胸口起伏,弯腰一把推醒勒敏,指尖戳着他的额头,“勒敏!你给我醒醒!说清楚,你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我闺女?”
勒敏被张老汉推得一个激灵,眯着醉眼抬起头,视线模糊半天,才看清楚眼前的人,哑着嗓子开口,带着浓重的酒气:
“张老伯……翠儿……你们怎么了……”
“我问你,你去南京当官,是不是打算丢下我女儿?”
张老汉直截了当,声音掷地有声,“我把话撂在这,你要去南京,就别想带我闺女;你要带我闺女,就留在京城,准备再考,这酒馆我给你们打理,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!”
勒敏撑着桌子,勉强坐直身子,晃了晃发沉的脑袋,看向一旁泪眼婆娑的翠儿,心头一紧,酒意醒了大半。
他伸手想去擦翠儿的眼泪,声音放软:
“翠儿,我从未想过丢下你,此去南京,正是为了攒下前程,风风光光娶你,我……”
“风光娶我?”
翠儿打断他,眼泪掉得更凶,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他的手,“我爹说,你当了官,就有三妻四妾,就会忘了我。你告诉我,是不是真的?”
“怎么会!”
勒敏急得站起身,脚步虚浮差点摔倒,连忙扶住桌沿,眼神无比认真,“我勒敏对天发誓,此生绝不负你!我落难时,是你们父女收留我,这份情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此去南京,我定安顿好一切,风风光光来接你,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!”
“誓言顶什么用?人心易变!”
张老汉冷哼一声,依旧不松口,“千里迢迢,山高水远,你在南京做什么,我们全然不知,等你功成名就,随便找个由头,就能把我闺女抛在脑后!我绝不拿我闺女的一辈子赌!”
“老伯,我……”
勒敏语塞,他深知张老汉的顾虑,可南京的差事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若是放弃,这辈子或许只能困在这个小酒馆,一事无成。
再说,以后参加科考,能不能金榜题名,也是个未知数,又怎能给翠儿安稳的日子。
三人僵持在屋里,翠儿哭成了泪人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边是母亲早逝,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成人的老父亲,一边是倾心相待的爱人,左右为难。
张老汉铁了心护着女儿,寸步不让;勒敏满心抱负与深情,却百口莫辩。
屋里的气氛紧张极了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勒敏看着眼前的父女,心头又急又涩,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,仰头又灌了一大口,烈酒灼烧着喉咙,眼底满是痛苦:
“我知道老伯放心不下,可我不能一辈子碌碌无为,我想给翠儿最好的生活……你们再给我些时间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张老汉斩钉截铁,“要么留,要么走,你今日必须选一个!”
就在三人争执不下时,天色渐亮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翠儿擦了擦眼泪,哽咽着去开门,一瞧,竟是钱度。
钱度看着屋里狼藉的场面,又看了看三人通红的眼眶、紧绷的神色,瞬间明白昨夜的争执闹了一整夜。
勒敏一见钱度,连忙整理衣衫,强撑着清醒,拱手行礼:
“钱兄!你怎么来了?昨夜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昨日大喜,与好友畅饮,不必多礼。”
钱度抬手扶住他,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张老汉和泪眼未干的翠儿,心中了然,转头看向勒敏,语气郑重:
“我今日来,一是为你道喜,二是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说罢,钱度看向张老汉,微微拱手:
“张老伯,我与勒敏是同窗知己,他的为人我最清楚,重情重义,绝非忘恩负义之辈,此番去南京,是他的机缘,也是为了给翠儿姑娘一个安稳前程,您不妨信他一次。”
张老汉阴沉着脸,依旧不吭声,却也没再反驳。
钱度转头,拉着勒敏走到酒馆外的柳树下,压低声音,神色严肃:
“勒敏,你可知这差事来之不易?是傅恒大人举荐,皇上亲准,尹继善大人亲自点名,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,你万不可因儿女情长,误了大好前程,更不能辜负这份知遇之恩。”
勒敏垂眸,眉头紧锁:
“钱兄,我明白,可我实在不忍让翠儿伤心,更不想让张老伯寒心。”
“不忍不是办法!”钱度语气加重,“你若留在京城,一辈子碌碌无为,难道就让翠儿跟着你受苦?你此去南京,好好做事,站稳脚跟,即刻派人来接翠儿,张老汉护女心切,你只要拿出诚意,他定会松口。”
他顿了顿,凑近一步,声音更低:
“还有一事,你此番赴任,是朝堂各方都看着的,切莫因私情耽误公事,尹大人治军严明,傅大人也在盯着你,若是行差踏错,不光前程尽毁,反倒辜负了举荐你的人,到时候,你才真的对不起翠儿,对不起张老伯!”
勒敏浑身一震,抬头看向钱度,眼神里满是震惊,方才只顾着儿女情长,竟从未想过这层利害关系。
钱度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放缓:
“我知道你重情,但大丈夫能屈能伸,先稳住前程,才能守护心爱之人。张老伯那边,我帮你劝慰,你只需下定决心,安心赴任,切莫优柔寡断,误了自己,也误了翠儿。”
勒敏攥紧拳头,指尖深深嵌进掌心,良久,他抬头,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,看向酒馆里的翠儿,重重点头:
“钱兄,我明白了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酒馆,对着张老汉深深鞠了一躬,语气无比诚恳:
“老伯,多谢您和翠儿收留之恩,我此去南京,三月之内,必定安顿好一切,派人来接翠儿。若是我有负今日之言,天地共鉴,绝不推诿。还请老伯信我一次,我定用一辈子,护翠儿周全。”
张老汉看着他一脸坚定的模样,又看了看一旁满眼期待的女儿,长长叹了口气,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,却依旧板着脸:
“我就再信你这一次,若是你敢负我闺女,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也绝不会饶你!”
翠儿看着勒敏,眼泪再次滑落,这一次,却是释然与欣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