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长叹一声,闭上眼平复心绪,再睁眼时只剩凝重:
“圣意难测,君命不可违。传我命令,江南军务暂交副将统领,紧盯罗霄山残匪,不得轻举妄动;地方政务,悉数移交尹继善大人署理。备车,收拾行装,明日一早启程。”
转身回房,他瞥见桌角那枚妻子瓜尔佳氏亲手绣的平安荷包。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,思念翻涌,却又被忐忑不安的心情压得沉甸甸的。
此番回京,是功是罪,吉凶未卜。
暮色四合,巡抚衙门内灯火璀璨,花厅中宴席早已排开,南京文武官员济济一堂,气氛热烈却透着几分惜别,都等着傅恒入席。
傅恒一进门,满座无声,众人纷纷起身肃立。
巡抚尹继善大步上前,双手一揖,笑容满面:
“傅大人,听闻您明日启程,下官率南京同僚,特备薄宴为大人饯行!”
“傅大人劳苦功高,我等敬大人!”
众官员齐声附和,声浪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傅恒拱手回礼,神色诚恳:
“尹大人,诸位同僚。傅某在南京叨扰两月,承蒙诸位照应。只是眼下罗霄山匪患未清,我却仓促离去,心有不安。”
“傅大人言重了!”尹继善拉着他入主位,亲自为他斟满酒杯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您在江南,赈灾救民、整肃军纪、核查贪墨,百姓交口称赞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皇上急召,定是军国大事,旁人替代不了您。”
说罢,尹继善举杯高声道:
“诸位!傅大人乃国之栋梁,此番回京,必受重用!日后转赴山西,定能荡平邪教,整肃吏治!来,我等共敬傅大人一杯!”
满厅官员轰然举杯。
布政使捧着酒杯上前,满脸堆笑:
“傅大人!您在南京帮我们理清了三年积压的粮库亏空,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!日后大人若再来江南,下官定当扫榻相迎,共叙情谊!”
按察使紧随其后,恭敬至极:
“大人治军严明,这两月南京城防固若金汤,残匪再不敢觊觎。大人劳苦功高,我等敬大人一杯!”
接连数名官员轮番上前敬酒,言语间皆是敬重与不舍。
傅恒一一回敬,杯中酒入喉,却渐渐品出了几分离别的苦涩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尹继善屏退左右,花厅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气氛瞬间凝重。
尹继善放下酒杯,凑近低声问道:
“傅大人,恕我直言,皇上这般急召,绝非只是山西之事吧?您此行回京,可有把握?”
傅恒放下酒壶,苦笑一声,摇头道:
“实不相瞒,我也是一头雾水。罗霄山之事未了,江、浙巡差未毕,突然被召,我心底直发毛。怕是回京后,要受问责了。”
尹继善闻言,神色一凛,连忙正色道:
“大人绝无可能!您在江南的政绩,有目共睹!皇上素来倚重您,这其中定有隐情。您放心,南京这边有我死守,定守得稳稳的!您只管安心回京,日后佳音传来,我再为大人接风!”
傅恒心中一暖,举杯与他重重相碰:“有尹大人这句话,我便安心了。江南百姓,就拜托你了。”
两个人又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,喝了一会儿酒,说了一会儿掏心窝子的话。
宴席散时,夜色已浓。
尹继善率一众官员,亲自将傅恒送至行辕门口。
“傅大人,一路保重!”
“诸位留步,后会有期!”
傅恒抱拳作别,转身踏入行辕。
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,显得几分孤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底的忐忑与思念交织缠绕,只剩下一个念头:快马加鞭,赶回京城。
只有回到京城,他才能解开这个谜团,才能早点回到那个他日夜牵挂的人身边。
江风骤起,吹乱了官袍的系带,也吹响了即将启程的马蹄声。
官道上马蹄声急促,傅恒一身轻装,只带了两名亲兵策马疾驰,夜色裹着冷风,刮得脸颊生疼。
亲兵勒了勒马缰,跟在身侧低声道:
“大人,已是三更,要不找处驿站歇半宿,天亮再赶路?您这两日连口水都没好好喝,身子扛不住。”
傅恒攥紧马缰,指尖冻得发麻,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,目光望着前方漆黑的路,声音沉哑:
“不必,越早回京,越早知晓圣意。”
他抬手摸向怀中,那枚绣着莲花的平安荷包还贴身放着,指尖触到柔软的绣纹,心头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。
两月前离京时,瓜尔佳氏还笑着送他到城门口,说等他剿匪归来,一同去香山赏秋。
如今走在半路被急召,他既怕江南差事出了错,又莫名挂念京中妻儿,心绪乱得如同缠线。
“大人,您说皇上急召,真的是为了山西的事吗?”亲兵忍不住又问,“昨日尹大人私下跟我说,山西邪教虽猖狂,却也不是非钦差不可,刘统勋大人麾下有的是能员,怎会偏偏调您回去?”
傅恒勒马驻足,望着天边零星的月光,长叹一声:
“圣意难测,为臣者唯有遵旨而行。若是山西之事,倒也寻常,就怕……是我在南京查粮饷、办贪腐,触了朝中某些人的利益,有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。”
话音一落,他猛地一甩马鞭,抽打在马屁股上,骏马嘶鸣着向前冲去:
“走,尽快入京,一切谜底,面圣便知!”
一路风餐露宿,原本需十日的路程,傅恒硬是缩短到六日。
抵达京城郊外时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傅恒顾不得休整,家都没回,换好朝服,径直往养心殿赶。
宫道上静悄悄的,只有侍卫巡夜的脚步声,气氛肃穆得让人窒息。
守殿太监见他到来,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
“傅大人,皇上一早便吩咐了,您一回京,立刻通传,不必等候。”
傅恒点头,压着心头的紧张,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快步走入养心殿。
殿内檀香缭绕,乾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,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,抬眼望去。
“臣,傅恒,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傅恒俯身跪地,行大礼,脊背绷得笔直,一颗心悬在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