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肆！”
乾隆沉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声音冷厉，“今日是四姑姑五十大寿，何等喜庆的日子，怎会点这出戏？分明是扫兴！是谁点的戏，给朕站出来！”
话音落下，全场瞬间死寂，刚刚的热闹欢笑荡然无存，众人纷纷敛声屏气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，指尖攥紧衣角，戏台上的伶人也吓得僵在原地，不敢再唱，鼓乐声戛然而止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，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席位上站起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——正是乾隆一母同胞的十八格格。
她平日里娇惯任性，乾隆向来对她多有纵容，是宫里无人敢惹的主。
十八格格缓步走到乾隆面前，裙摆轻扫地面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直接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原本娇俏的脸颊此刻满是委屈，眼眶通红，话音刚起，便带着哽咽：
“皇上，是我点的戏。”
乾隆看着她，眉头皱得更紧，指尖轻叩桌沿，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满：
“胡闹！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，竟敢如此任性，扫了众人的兴！”
“儿臣知道！”十八格格抬起头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抬手抹了一把，语气坚定，“可儿臣有事要奏，今日，儿臣非要当着皇额娘、四姑姑、皇后，还有所有宗室长辈的面，把这件事说清楚！”
“荒唐！有何事不能等寿宴结束，回宫再奏？”
乾隆沉声道，指尖攥紧茶盏，想着今日是寿宴，不愿当众发作。
“不行！”十八格格摇着头，哭声渐重，肩膀微微颤抖，“这件事，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，今日不说，我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！”
乾隆看着她执拗任性的模样，终究念及同胞情分，压下怒火，挥了挥手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
“罢了，你说，朕倒要听听，你到底有何事，非要在今日说。”
十八格格深吸一口气，攥紧衣角，泪眼婆娑地望着乾隆，一字一句问道：
“皇上，我想请问您，我的夫君，到底是谁？”
这话一出，全场哗然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满脸震惊，纷纷看向跪在地上的十八格格，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四起，谁也没想到，她竟会问出这样的话。
乾隆也是一愣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随即皱眉，语气带着怒意：
“放肆！你的夫君是宗人府的额驸，天下皆知，你怎会问出这般糊涂话！”
“糊涂？我一点都不糊涂！”十八格格放声哭了出来，声音凄厉，抬手捶了捶地面。
“皇上，我出嫁五年了，满打满算，除了大婚那三日，我与夫君朝夕相处，往后这五年，我们见面的次数，竟然不超过十次！”
“半年才能见上一面，每次都是天黑了他才悄悄进门，天还没亮，不等我睁眼醒来，他就匆匆离去！如今就算在人堆里撞见，我恐怕都认不出自己的夫君是谁！这算什么夫妻？过的又是什么日子！”
乾隆闻言，面露诧异，连忙问道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
“怎会如此？可是额驸被派了外差，常年不在京城？若是这般，朕下旨，即刻将他调回京城，让你们夫妻团聚便是。”
“皇上，您错了！”十八格格苦笑一声，泪水汹涌，抬手抹泪，声音带着绝望，“他根本没有去外地，他就在宗人府当差，就住在我府邸的隔壁院落！”
“我夜夜都能听见隔壁院落里，他与旁人打牌的笑闹声，听得清清楚楚，可我就是见不到他！一墙之隔，却如同隔着千里万里，皇上，您说，这日子让我怎么过！”
乾隆彻底愣住了，指尖松开茶盏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，眉头紧锁，眼神复杂。
十八格格转头，看向席间坐着的一众年长格格、姑奶奶们，哭得更痛，声音嘶哑：
“皇上您再看看她们，四姑姑好不容易活到五十，可其他的姑姑、姑奶奶，哪个不是不到五十，就满头白发，熬成了黄脸婆？”
“从顺治爷那会儿算起，咱们皇家的格格，能活过六十岁的，仅仅只有一人！活过五十岁的，也才十三个！她们个个锦衣玉食，可心里的苦，谁知道？难处，又有谁能理解？”
“我们身为女子，嫁了人，却不能与自己的夫君相守，日日独守空房，跟活守寡有什么区别？漫漫长夜，孤枕难眠，这份煎熬，谁又能体会！”
“我今日点《打金枝》这出戏，就是想借着这出戏，提醒皇上一句！您若是再不管管宫里的规矩，再不管我们的死活，等到明年再办寿宴时，您眼前的这些人，说不定就有许多，您再也见不到了！”
“今儿个，就算皇上治我死罪，说我大胆，说我不知羞耻，我也要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，也要替所有受委屈的格格们，鸣这桩冤屈！”
话音刚落，十八格格再也忍不住，趴在地上伤心地嚎啕大哭，哭声凄厉，听得人心头发酸，她肩膀剧烈起伏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席间的格格、姑奶奶们，原本就各有苦楚，此刻听着十八格格的泣诉，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，戳中她们的泪点，瞬间引发了共情。
有人低头抹泪，肩膀微微耸动，有人轻声抽泣，抬手捂着脸。
不多时，整个戏园里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啜泣声，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，只剩下满室的悲凉与委屈。
乾隆坐在主位上，脸色沉得吓人，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宗室女眷，久久没有说话，指尖紧紧攥起，指节泛白，指腹泛着红。
沉默了许久，他才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站在格格们身后的一众精奇嬷嬷身上，声音冷得像冰，一字一顿：
“她说的，可是实情？你们这些精奇嬷嬷，当真如此管束格格，阻拦她们与额驸团聚？”
那些平日里对格格们严加管束、趾高气扬的精奇嬷嬷们，此刻个个吓得脸色惨白，双腿发软，浑身发抖，一句话都不敢说，只是默默垂着眼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算是默认了所有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