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淡淡檀香，拂过慈宁宫朱红的宫墙，檐角的铜铃轻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乾隆一身明黄色常服，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头，身后紧跟着上书房、军机处的几位重臣，众人皆是敛声屏气，陪着钮祜禄氏皇太后前往礼佛浴佛。
刚踏进宫门，院子里早已站满了盛装的宫眷命妇，见圣驾到来，原本窃窃私语的声响瞬间掐断，众人纷纷屈膝行礼，大气不敢出。
待乾隆抬手示意起身，细碎的耳语又重新漫开，却都压着嗓子，不敢惊扰了圣驾。
乾隆目光淡淡扫过人群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，视线在命妇堆里来回搜寻，眉峰微微蹙起：
——他在找瓜尔佳氏，可满眼都是错落的旗头钗环，却不见那道熟悉的温婉身影，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失落感，脚步也顿了半分。
“皇上，太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了。”
身旁太监低声提醒，乾隆回过神，敛去眼底情绪，抬步往里走。
檀香气息愈发浓重，殿内佛像庄严，蒲团整齐摆放，而在靠近殿角的位置，一道身着浅碧色旗装的身影静静立着，小腹微微隆起，眉眼温婉低垂，正是瓜尔佳氏。
乾隆脚步猛地一滞，眼底的失落瞬间被惊喜取代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，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，就像寻了许久的珍宝，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，快步走向端坐殿中的钮祜禄氏皇太后，躬身行礼：
“儿臣给皇额娘请安。”
“皇上来了，都起身吧，时辰到了，准备礼佛浴佛。”
皇太后声音平和，抬手示意众人。
众人依序上前，跟着皇太后虔诚礼佛、浴佛，殿内只剩轻缓的诵经声，气氛肃穆庄重。
乾隆全程神色恭敬，可眼角余光，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殿角的瓜尔佳氏，看着她微微躬身、抬手轻抚小腹的模样，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缱绻与牵挂。
一套议程结束，众人移步偏殿，各自落座。
宫女奉上清茶，皇太后与宫眷们闲话家常，气氛渐渐缓和。
乾隆坐在太后身侧，目光却如同粘在了瓜尔佳氏身上，从她鬓边的珠花，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，一刻也不曾挪开，连身边太监低声回禀琐事都充耳不闻。
坐在另一侧的那拉氏皇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指尖紧紧攥住锦帕，指节泛白，绫罗帕子几乎要被捏出褶皱，嘴角勉强维持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，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醋意，抬眼看向乾隆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酸，字字清晰：
“皇上今日倒是心不在焉，佛前清净之地，难不成还有什么人，比礼佛敬祖更让皇上牵挂？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瞬间鸦雀无声，宫眷们纷纷垂首噤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乾隆脸色骤然一沉，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拉氏皇贵妃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：
“皇贵妃失言了！佛前庄重，岂容你妄自揣测、口无遮拦？安分坐着便是！”
那拉氏皇贵妃被他当众呵斥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眼底又气又委屈，却不敢再多说一句，只能死死咬着唇，低下头别开视线，指尖攥得更紧。
乾隆没再看她，周身的冷意久久不散，与皇太后敷衍说了几句朝政琐事，便起身拱手，语气带着刻意的急切：
“皇额娘，军机处递来紧急军报，儿臣需即刻回宫处理，先行告退，改日再陪皇额娘叙话。”
皇太后不疑有他，点头叮嘱：
“国事为重，皇帝去吧，切记劳逸结合。”
乾隆躬身告退，步履匆匆走出偏殿，路过贴身太监苏培盛身边时，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，苏培盛心领神会，悄悄躬身退到一旁，留在了慈宁宫附近。
离了慈宁宫，乾隆径直回了御书房，摒退左右，独自坐在殿内，指尖轻叩桌面，心绪早已飘远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，殿外传来苏培盛轻浅的脚步声，随后便见瓜尔佳氏换了一身素净的淡粉常服，小腹隆起，行动迟缓，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，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苏培盛轻手轻脚合上殿门，带着宫人退至殿外把守，偌大的御书房内，只剩两人相对，气氛瞬间变得静谧又缱绻。
瓜尔佳氏垂着头，双手轻轻护着小腹，想要屈膝行礼，刚弯下腰就被乾隆快步上前扶住。
他动作轻柔，一手托着她的胳膊，一手下意识护在她腰侧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，全然没了方才的威严：
“别动，小心点，别伤着身子，不必行这些虚礼。”
瓜尔佳氏抬眸看他，眼眶瞬间红透，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，轻轻颤动，声音哽咽发颤：
“皇上……”
“怎么哭了？可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乾隆见状，心头一紧，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，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，动作愈发轻柔。
“臣妾没事，只是……心里实在难安。”
瓜尔佳氏别开眼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抬手攥住他的衣袖，指节都在发抖：
“皇上，臣妾已是傅恒的妻，如今腹中孩子足月在即，可这孩子的身世……臣妾每每想起，都觉得愧对傅恒，愧对瓜尔佳氏满门，臣妾是个失德之人啊。”
她说着，声音愈发哽咽，身子轻轻颤抖，愧疚与惶恐缠在一起，让她整个人都透着无助：
“傅恒待我敬重体贴，在外征战操劳，我却……我却做出这般对不起他的事，我往后，还有何颜面面对他？”
乾隆眉头微蹙，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，动作小心翼翼，生怕碰到她的小腹，语气笃定又带着心疼：
“不许说这种话，这事从头到尾，都是朕的意思，是朕对你倾心，与你毫无干系。若真要说过错，那也是朕的错，你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可臣妾终究是有夫之妇，礼法在前，世俗在后，臣妾逃不掉，也躲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