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培盛凑过身扫了眼落款,忙躬身回话:
“尹制台是臣中少有的实干人,当年江南水患,也是他率先筹粮赈灾,没让百姓受冻馁,这份为民的心,向来真切。”
乾隆指尖摩挲着奏折封皮,语气微沉:
“前几日还有御史参他,说他在南京私设义仓,是‘擅开民库,逾矩行事’,你可还记得?”
苏培盛心头一紧,垂首道:
“奴才记得。那几位御史还说,义仓收粮易扰民生,怕是要滋生贪墨,句句都揪着尹大人的过错不放。”
乾隆冷笑一声,提起朱笔在奏折一角重重一点:
“扰民生?尹继善在南京任了三年,百姓口口声声喊他‘尹青天’,这就是最好的佐证。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,这些道理,他们半点不懂。”
说罢,乾隆彻底展开奏折,目光落在“平素收粮,灾年赈济”的字句上,眉峰彻底舒展,朱笔蘸满朱砂,落笔铿锵,墨汁洇开时,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朱批落定,乾隆将奏折递给苏培盛,语气郑重:
“即刻派人,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,交到尹继善手中,不得有误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苏培盛捧着朱批后的奏折,快步走出养心殿,刚到偏廊,就迎面撞见匆匆赶来、神色急切的户部侍郎。
“公公,尹制台那折子,陛下可是准了?江南今年春旱苗头已现,百姓都盼着义仓能顶用呢。”
苏培盛扬了扬手中奏折,见侍郎急得搓手,才缓缓开口:
“准了,不仅准了,皇上还当面盛赞尹制台。”
户部侍郎眼睛一亮,连忙追问:
“皇上可有什么叮嘱?要不要臣即刻赶往江南帮尹制台规整章程?”
苏培盛侧身让开路径,压低声音转达圣意:
“皇上说了,尹继善这是仁政,别怕人嚼舌根弹劾,大胆去做!南京是人文荟萃之地,有他管着,朕最放心。”
户部侍郎狂喜,对着养心殿深深一揖:
“臣明白!臣这就传旨,令江南各省一体效仿!”
苏培盛随即安排驿卒快马出京,一路向南,直奔金陵。
而此时的江南地面,义仓之事早已不是尹继善一人之事,下属州县早已闻风而动。
三日后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南京城的晨雾,驿卒满身尘土、战马喘着粗气,一路狂奔冲进制台衙门。
此刻的南京城内,不止制台衙门气氛紧张,下辖各县更是暗流涌动。
江宁知县勒敏一接到尹继善筹办义仓的檄文,当即连夜起草告示,天不亮就命人贴满县城大街小巷、粮市码头,又一早召集乡绅耆老到县衙议事,摆明了要趁热打铁,把义仓尽快落地。
可他刚布置完,城中以“裕和堂”掌柜王万春为首的一众粮商,就凑在粮市后院的茶馆里,密谋起了对策。
裕和堂是南京城最大的粮行,王万春做了十几年粮食生意,靠着灾年囤粮抬价赚得盆满钵满,义仓一旦建成,他的敛财路就被彻底堵死。
“诸位,那勒知县要办义仓,平年收粮储着,灾年平价放粮,咱们以后还怎么囤粮抬价?这断财路的事,绝不能让他成了!”
王万春拍着桌子,脸色阴鸷,端起茶碗狠狠抿了一口,“从今日起,咱们各家粮行,统一口径,全都封仓停售,对外就说存粮紧缺,我倒要看看,他一个小小知县,能拿咱们怎么办!”
一众粮商纷纷附和,当天午后,南京城粮市就变了天。
勒敏正带着衙役清点备选仓址,就有百姓慌慌张张跑来禀报,说全城粮行都关了门。
裕和堂更是直接挂起“存粮告罄,暂不零售”的木牌,门口围满了等着买米的百姓,吵吵嚷嚷,乱作一团。
勒敏心头一紧,立刻带人赶往裕和堂。
只见粮行大门紧闭,门板上的木牌格外刺眼,百姓们挤在门前,满脸焦急,有人拍着门板大喊:
“王掌柜,开开门卖点米吧,家里都断粮了!”
勒敏上前,抬手敲了敲紧闭的店门,沉声道:
“本官江宁知县勒敏,叫王万春出来回话!”
片刻后,侧门打开一条缝,王万春慢悠悠走出来,拱手行礼时,脸上堆着假意的恭敬,眼神里却满是敷衍:
“原来是勒大人,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“王掌柜,全城粮行突然封仓停售,百姓无米可买,怨声载道,你可知罪?”
勒敏目光锐利,直截了当发问。
王万春一脸无辜,连连摆手叹气:
“大人这话可就冤枉小人了!今年江南夏粮收成不好,漕运又堵了,我们粮行进货难,库存早就空了,实在是无粮可卖,不是故意封仓啊。大人要是不信,尽管进仓查验!”
他说着,故作大方地侧身,可眼神却不停瞟向身后的粮仓,明显心虚。
勒敏心知他在撒谎,当即就要带人进仓核查,谁知王万春立刻侧身拦住,皮笑肉不笑:
“大人,粮仓重地,潮湿阴暗,不便惊扰,再说了,朝廷律法也没规定,粮行没粮就必须开门迎客吧?”
勒敏被他堵得语塞,强压怒火,转而劝道:
“本官筹办义仓,是为百姓谋福祉,灾年救民于水火,你身为粮商,理当配合,先开仓售粮,再酌情捐粮,切莫因小利失大义。”
“大人说笑了,”王万春嘴角一撇,语气变得冷淡,“我们做小本生意的,只求养家糊口,没粮就是没粮,捐粮更是无从谈起。大人要是没别的事,小人就先回去打理店铺了。”
说罢,王万春转身就进了粮行,重重关上侧门,任凭勒敏再怎么喊话,都不再理会。
勒敏站在粮行门前,看着围聚的百姓,又望着紧闭的粮行大门,气得攥紧了拳头。
勒敏只得悻悻回府衙。
紧接着,更棘手的事接踵而至。
他派去丈量仓址的衙役被人暗中打伤,仓址上被倒满污秽垃圾,谣言也传遍全城,说官府借义仓之名强征粮食,搞得乡绅不敢捐粮,百姓避之不及。
接连碰壁,勒敏心急如焚,无计可施,只得连夜备马,一路赶往省城制台衙门求援。
制台衙门书房内,气氛依旧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