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启元脸色瞬间一僵,方才的从容淡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,额角悄然渗出细汗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位新来的巡抚,不看总账虚账,专抠三年比对细账、专揪反常漏洞。
寻常官员查账只求总数持平,庄有恭查账,查的是情理、是规律、是破绽。
周启元强作镇定,硬着头皮辩解:
“船运盈亏本无定数,偶有偏高,实属偶然,不足为罪。”
“偶然?”
庄有恭步步紧逼,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余地。
“那本官再问你。”
“本月共计二十三艘漕船北上,二十二艘损耗持平旧例,唯独你经手的三号、十七号、三十七号三船,耗粮尽数翻倍。”
“这般精准的‘偶然’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一句话,直接封死所有托词。
堂下气氛瞬间紧绷,原本站得笔直的周启元,脊背悄然发僵,底气彻底溃散。
他喉咙发干,勉强开口:
“或许是经手书吏登记误差,下官不知情,回头立刻责令整改。”
轻飘飘一句书吏误差,便想把所有疑点推到底下小人物身上,草草揭过。
庄有恭看着他熟练的推诿姿态,眼底寒意渐生。
江南漕运积弊,果然根深蒂固,连搪塞认罪的说辞,都练得滴水不漏。
“登记误差?”
庄有恭缓缓起身,手持两本账册,缓步走下台阶,立于周启元身前。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
“本官早已连夜派人赶赴沿江码头,查对船老大口供、水手登记、落地实收凭据。”
“三本船簿、二十三船口供、码头台账,全数核对完毕。”
“所谓风浪霉变损耗,纯属虚造。”
“三船超额耗粮,并未沉入江中、并未受潮腐烂,尽数私下截留,转卖黑市,私分银两!”
轰!
一语落地,宛如惊雷炸响在大堂。
周启元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,双腿微微发颤,再也装不出半分从容。
他猛地抬头,满眼难以置信:
“大人……这、这是无稽之谈!下官绝无此事!”
“你还要狡辩?”
庄有恭眼神骤然凌厉,褪去所有温和,满是朝堂杀伐锐气。
“船老大、经手水手、黑市粮商,人证俱在,口供画押齐全。”
“账册破绽、数据反常、三年比对漏洞,物证确凿。”
“人证物证俱全,你还敢以‘书吏误差’搪塞本官?”
周启元彻底慌了神,方寸大乱,连连叩首:
“下官糊涂!下官失察!是属下书吏胆大妄为,私吞漕粮,蒙蔽上官,下官全然不知情,请大人明察!”
到了此刻,他依旧死咬自己不知情,只想把所有罪责推给底层书吏,保全自身官位。
庄有恭冷眼俯视他慌乱狼狈的模样,心中早已看透全貌。
他太清楚江南官场这套自保套路——出事推小官、贪功揽上身、有错皆下属。
“不知情?”
庄有恭冷声开口,彻底击碎他的侥幸。
“三船漕粮、数百石官粮、上千两银利,连续操作、刻意做账、虚造损耗、闭环遮掩。”
“层层经手、层层签字、层层报备,你身为漕道主官,掌印签字、核准放行,你说你不知情?”
“周启元!”
他骤然沉声喝其全名,气场全开,满堂肃穆。
“你视国法如虚设,视漕粮如私产,欺瞒上官、盘剥官粮、鱼肉公库!”
“今日人证物证俱全,铁案如山,你还想脱罪?”
周启元浑身发抖,冷汗浸透内衬,再也不敢辩驳半句,瘫软在地,俯首不敢抬头。
大堂外,随行亲兵闻声入内,躬身待命。
庄有恭语气果断,掷地有声:
“拿下!”
“即刻收押漕道郎中周启元,封存所有漕运私账、暗册、往来信物!”
“彻查其三年来经手所有漕船损耗、粮银流向、私下勾连之人!”
“所有关联书吏、码头经手人,一律停职待审,逐一核查!”
“遵令!”
亲兵应声上前,当场摘去周启元顶戴官帽,枷锁上身。
昔日在江南官场纵横多年、无人敢动的漕运实权官员,顷刻落马。
看着自己被枷锁锁住,周启元面如死灰,眼底满是悔恨惊惧。
他终究低估了这位状元巡抚。
本以为是文弱书生、可欺可糊弄,谁知是心思缜密、手段凌厉、查案精准、出手决绝的治世能臣。
庄有恭立在大堂中央,目光沉冷。
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小官贪腐案。
周启元背靠张嗣曾,牵连漕运整条利益链,是江南官绅勾连、漕运积弊的突破口。
今日拿下周启元,便是正式向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旧官僚势力宣战。
待亲兵押走周启元,堂中恢复寂静。
心腹属官上前低声道:
“大人,周启元是张藩台心腹,此举一出,等于直接撕破脸,江南旧吏派系必然震动,恐会联手阻挠查案。”
庄有恭神色平静,语气笃定从容:
“我不主动树敌。”
“但积弊在前、贪腐在册、国法在上,本官岂能视而不见?”
“江南官场抱团自保、盘根牟利,纵容漕运蛀虫蚕食国库、盘剥民生,早已烂在根上。”
“周启元,只是第一锤。”
“往后,账目不清者、徇私舞弊者、官绅勾连者、瞒报欺上者,本官一律严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属官闻言心神大振:“大人英明!”
消息飞速传开,顷刻传遍整个江苏衙署。
各司官员人人震恐、人人心惊。
谁也没想到,新任巡抚上任不过十日,不动声色、不声不响,直接锤实漕运贪腐、拿下实权道台。
往日那种新官和稀泥、妥协求稳的惯例,彻底被打破。
布政使司衙内。
张嗣曾听闻周启元被拿、漕运大案彻查的消息,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,茶水四溅,脸色阴沉可怖。
“好一个庄有恭!”
他低声咬牙,满是忌惮与怒意:
“本想给他几分薄面,让他安稳任上,他倒好,一上任就掀我根基、动我人手、破我格局!”
身旁亲信急道:
“大人,周郎中牵扯甚多,一旦熬不住审讯,必然咬出一众旧人,咱们多年布局恐要出事!要不要联合各司官员,联名制衡,阻挠查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