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终于看清——
这位从河堤风雨里走出来的状元巡抚,不文弱、不迂腐、不浮躁、不好拿捏。
他静时如水,动时惊雷。
庄有恭见众人神色收敛,不再紧逼,转而放缓语气,分派公务,分寸拿捏极致:
“诸位各司其职,照旧理事。只是从今日起。”
“漕运账目,十日一报,明细逐条备查。”
“州县粮库,每月巡仓,实地核验虚实。”
“沿江私圩、流民诸事,三日内各府据实清查上报,不许隐瞒一字。”
“做得好,朝廷有奖;瞒得住一时,瞒不住本官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众人齐齐躬身:“我等谨遵抚台政令!”
一场初任议事,没有杀伐怒骂,没有大刀阔斧,却不动声色立稳巡抚权威,撕开江南铁桶格局的第一道口子。
议事散后,官员纷纷退去。
布政使张嗣曾走出大堂,面色沉凝,对着身边亲信低声叹道:
“小看这位庄大人了。”
“本以为是个熬出来的虚名状元,没想到是个懂实务、察人心、稳得住、下手准的狠角色。”
亲信低声问:“大人,那咱们以往的旧路子,还要继续吗?”
“收敛。”张嗣曾沉声吩咐,“此人绝非庸臣,圣上破格封疆,绝非偶然。先静观其变,切勿出头撞枪口。”
衙署内堂。
属官低声向庄有恭禀报:
“大人,方才张藩台一众官员,私下颇有抱团观望之意,如今已然尽数收敛。您今日一番问话,直接压下了江南旧吏的气焰。”
庄有恭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绵绵细雨,淡淡开口:
“压气焰只是其次。”
“江南积弊百年,根深蒂固,硬碰硬只会四面树敌、事事梗阻。”
他目光深远,思路极度清醒:
“我第一步,不破局,只亮尺规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新来巡抚不懂情面、不吃搪塞、不被糊弄。”
“第二步,不急着抓人、不急着整改,只查账、查粮、查实情。”
“无根之祸不可除,有据之弊方可清。”
属官恍然:“大人是要先摸透所有贪腐脉络、漕运猫腻、官绅勾连实情,再一举肃清?”
“没错。”
庄有恭微微颔首,眼底精光沉稳锐利:
“鄂善这类官员,遇事争先、逢功必抢,适合守常局。”
“我如今坐镇江南财赋重地,要破的是积弊大局。”
“不求一朝轰动,但求步步扎实。”
与此同时,京城养心殿。
傅恒将庄有恭到任议事、初立官威的详情逐条禀奏。
乾隆听完,唇角扬起一抹极深的赞许笑意。
“很好。”
他缓缓道:“朕最怕他少年得志、骤然封疆,心生骄躁,急于求成、乱改乱革。”
“如今看来,一年河堤孤寂,磨得极值。”
傅恒道:“庄大人如今沉心稳性、张弛有度,懂隐忍、知布局、不冒进、不树敌,确有封疆大吏之风骨。”
乾隆目光笃定:
“张廷玉教他守心,风雨教他守责,朕教他守局。”
“江南漕运、盐务、粮库,乃是大清财根本脉。”
“朕放他在此,不是让他享福,是让他替大清剔腐除痈、稳固东南根本。”
“传旨,暗谕江苏织造、两江密探,全程配合庄有恭查察积弊,遇事可先办后奏。”
傅恒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千里江南,细雨未歇。
巡抚衙署静水流深,表面风平浪静,内里查弊大网已然悄然铺开。
昔日浮躁求捷径的状元郎,彻底死去。
如今坐镇一方、胸藏全局、步步为营的封疆名臣,已然成型。
江南连阴细雨终歇,天刚放晴,日头穿透云层,照得巡抚衙署大堂肃穆清亮。
遵照庄有恭政令,十日一报的漕运总账、分项细账、船单耗册,全数堆叠在案,厚厚几摞,压得桌案沉稳沉重。
江苏漕道郎中周启元,亲自带队送账册入署。
他五十出头,常年掌管江南漕运实务,是张嗣曾一手提拔的心腹,也是江南漕运积弊的关键经手人。
周启元立在堂中,神色恭谨,眼底却藏着底气,从容拱手:
“抚台大人,十日期限已到,全境漕运账目、船耗清单、兑收底册,尽数在此,明细齐全,可随时核验。”
他心里笃定。
江南漕运贪腐数十年,做账手法早已炉火纯青,明暗对冲、虚实互抵,账面永远干干净净,任谁核查,都查不出半点纰漏。
历任巡抚来了,最多走马观花看上两眼,最终都是不了了之。
庄有恭端坐主位,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账页,目光低垂,语气平淡无波:
“周郎中掌管漕运多年,经手账目向来规整,是吧?”
“不敢当。”周启元躬身回话,底气更足,“下官恪守成规,按月核账、按季报备,一丝不敢乱取,一毫不敢私挪,所有流程皆遵旧例,绝无差错。”
“旧例?”
庄有恭抬眸,淡淡重复二字,唇角掠过一丝微凉笑意。
又是旧例。
昨日大堂百官抱团守旧、搪塞公事靠旧例,今日漕运做账避查、遮掩贪腐,依旧靠旧例。
他不急不恼,随手抽出其中一本船耗底册,指尖点在一行字迹上,轻声开口:
“本官问你。”
“上月初六,第三十七号漕船,承运江南正粮三千二百石,北上兑仓报备耗粮一百一十三石。账册标注:风浪损耗、受潮霉变。”
庄有恭目光直视周启元,字字清晰:
“上旬连日阴雨,江面无风无浪,河道安稳,何来风浪损耗?”
周启元心头微慌,转瞬稳住神色,从容解释:
“大人,江上天气多变,前夜微雨江潮涌动,船身颠簸,难免微量耗损,百石损耗实属常年常态。”
“常态?”
庄有恭陡然合上册页,啪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大堂格外刺耳。
“好一个常年常态。”
他随手又抽出另一本核验底册,翻页动作干脆利落:
“前年、去年、连续三年同季、同河段、同吨位漕船,阴雨汛期损耗,最高从未超过四十七石。”
“你一船耗损,超旧例两倍有余,也叫常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