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应声领旨:“臣,遵旨。”
殿内重归沉静。
乾隆望着窗外浩荡天光,轻声自语:
“少年状元,最忌顺遂过头。
太顺,则骄;太骄,则浮;太浮,则败。
张廷玉想护他、练他、扶他。
朕,便磨他、考他、试他。
君臣相磨,方出真臣。”
一处张府,为师者苦心扶正,护住庄有恭前程。
一座帝阙,为君者深沉制衡,炼尽臣工浮华。
一方河堤,为仕者沉心扎根,褪去状元轻狂。
三方博弈,无声无形。
却早已悄悄定了日后数十年的朝堂格局。
而奔赴河堤的庄有恭,尚不知晓——
自己一次私心浮动、一次求稳逃苦的念头,被师徒君臣两层博弈层层托住、重重淬炼。
他往后的青云之路、封疆之资、名臣之位,皆从今日这场被按住、被敲打、被历练的蛰伏开始。
黄河河堤,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泥沙气,扑面而来。
庄有恭策马狂奔一日,暮色沉沉时,终于赶回河工大营。
营帐外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,民夫往来穿梭,搬运石料、夯实堤土,灯火连片摇曳,照得绵延百里河堤亮如白昼。
换作从前,他下马第一件事,便是入帐核对账目、查验台账,事事只求规整无错,万事不沾脏、不涉险、不担半分额外干系。
可今日,他勒紧马缰,翻身落地,目光扫过湍急翻涌的河水,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娇气、浮躁与算计。
随行亲兵上前接过缰绳:“大人,一路辛苦,属下这就备水备膳,您先入帐歇息。”
“不必。”
庄有恭抬手拦住,声音干脆利落,褪去了文人清贵的绵软,多了几分实干官员的硬朗。
“带我去西段险堤,今夜风大水急,我亲自去巡查。”
亲兵一愣,连忙应声:“是!”
一路疾行至西段河堤,此处正是上月渗水险情最严重的地段。
夜色下,浪头一次次拍击堤身,轰鸣不止,堤下泥水浑浊汹涌,看着便骇人。
不远处,几道身影正蹲在堤边清点物料,为首之人一身沾泥官袍,正是得了圣上嘉奖的鄂善。
鄂善听见脚步声回头,见是庄有恭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走上前,笑着开口:
“庄大人回来了?听闻你回京静养多日,好不容易脱身,不在城中歇养,连夜赶回河堤做什么?”
语气客气,却隐隐带着几分试探与轻看。
此前数月共事,鄂善看得明白,这位状元郎惜身爱名,最怕吃苦涉险,向来只做体面差事,从不沾泥泞险活。
换以前,庄有恭定会笑着敷衍两句,转身回帐避嫌。
可此刻,庄有恭望着汹涌河水,淡淡开口:
“河堤未固,善后未完,我哪里敢歇?”
鄂善笑意微滞:“庄大人往日最重规矩条理,账目文案无一纰漏,已经算是尽了本分。险段巡查、堵水固堤,本就是粗活,交给底下人手便是。”
这话看似抬举,实则暗戳戳点明——你只会做纸面功夫,吃不了实干的苦。
换作从前,庄有恭必定心头酸涩失衡,暗自憋屈不甘。
可此刻的他,早已褪去那点狭隘私心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沾满尘土的官靴,坦然一笑,目光锐利望向堤身:
“鄂大人,我从前错了。”
鄂善彻底怔住。
庄有恭抬眼,字字坦荡,毫无遮掩:
“我从前以为,做官只要无过便是功,账目清楚、工期不拖,就算办妥了差事。如今才明白,河工之责,守的不是账本,是百里河堤,是两岸万民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余寒暄,弯腰撸起官袍袖口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今夜风势骤起,水位看涨,单单靠民夫值守不稳。”
他转头对着身后亲兵沉声下令:
“传令下去,抽调两队精干人手,随我加固堤脚,今夜我守西段险堤,全程值守,寸步不离!”
亲兵大惊:“大人!堤边风大浪急,泥水湿寒,您是文臣出身,不必亲自涉险!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
庄有恭语气坚定,眉眼冷峻,全然没了往日文弱状元的模样。
“从前我身居其位、不担其险,白白占着河工差事,却没尽过半分臣子责任。今日起,我庄有恭在一日河堤,便守一日安稳!”
一旁的鄂善彻底看呆了。
短短三月未见,眼前这人仿佛脱胎换骨。
从前那个爱体面、惜羽翼、计较得失、心浮气躁的状元郎,此刻沉稳、果决、敢担事、不避险,气场全然大变。
不等鄂善回神,庄有恭已然踏步上前,踩上湿滑的堤坡。
晚风掀起他的官袍,泥沙沾上衣袖,他浑然不顾,俯身亲自探查堤身缝隙,指尖触摸潮湿的堤土,细细查验每一处隐患。
民夫们见堂堂状元大人、朝廷命官,竟亲自下地查堤固坝,一时间人人动容,干劲瞬间拉满。
“庄大人亲自来了!咱们今晚好好干,绝不含糊!”
“从前只道状元老爷只会读书写字,没想到这般能吃苦!”
议论声入耳,鄂善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,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紧迫感。
他原本以为,庄有恭心生怨念,早晚调回翰林,从此再无交集,自己便是这河工差事唯一的功臣、唯一的亮眼。
可眼下,这人彻底蜕变,沉下心扎根实务,敢拼敢扛。
一个不怕苦、不怕险、肯躬身实干的状元郎,远比只会安稳做事的官员,可怕百倍。
夜色渐深,河水愈发湍急。
半夜时分,上游山洪余势涌来,水位骤然上涨,西段堤脚几处新填的土方,被浪头冲刷,隐隐出现细小漏洞。
民夫瞬间慌了神:“大人!渗水了!”
鄂善闻声快步赶来,正要调度人手堵缺。
却见庄有恭已然率先跨步上前,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,声音沉稳镇定,有条不紊地下令。
“不要慌!分三队行事!”
“第一队,速运麻袋装土,封堵漏洞!”
“第二队,加固两侧堤身,防止冲刷扩裂!”
“第三队,守住上下游水口,疏导水流,减少冲击!”
条理清晰,调度有度,临危不乱,气场十足。
短短几句话,混乱的场面瞬间稳住。
不同于鄂善只会带头苦干、以身试水,庄有恭是以谋驭力,以智固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