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十一年末,寒冬的京城干冷刺骨,养心殿内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沉郁气氛。
太监苏培盛捧着加急奏折,躬身疾步入内,双手高高举起:
“皇上,川陕总督庆复六百里加急奏折!”
乾隆指尖刚捻起温热的茶盏,闻言动作一顿,眉宇间掠过一丝锐利,抬手示意:
“呈上来。”
“嗻。”
苏培盛恭恭敬敬地把奏折呈到乾隆面前的御案上。
展开奏折,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数映入眼帘,越往下看,乾隆的脸色越沉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瓷盏边缘被捏得微微泛白。
良久,他将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,冷声开口:
“好大的胆子!这个莎罗奔,真是愈发肆无忌惮了!”
伺候在旁的近臣垂首屏息,无人敢接话。
奏折里的内容字字刺眼:
川西大金川土司莎罗奔,狂妄跋扈、野心滔天,凭借一身强悍武艺,常年欺凌周边弱小土司。
前年朝廷派兵征讨,耗时八月、损兵过万,才勉强压制,可也彻底让莎罗奔摸清了清军底细,从此愈发藐视大清天威。
为吞并小金川、独霸川西,莎罗奔耍尽阴私手段。
他将亲侄女阿扣嫁给性格懦弱、沉迷美色的小金川土司泽旺,转头就纵容貌美妖娆的阿扣,与泽旺风度翩翩的弟弟良尔吉私通乱伦。
待两人私情稳固,莎罗奔直接带兵劫持泽旺,将小金川的印信兵权全数交给良尔吉把持,妄图彻底吞并小金川。
小金川百姓与旧部不服,纷纷奔赴川陕总督府告状。
庆复亲自出面调停施压,莎罗奔迫于官军威势,才不情不愿放回泽旺,可心中对清廷、对庆复的怨恨早已根深蒂固。
这一年来,莎罗奔四处征伐,接连吞并五座小土司,常年纵兵劫掠边境,把整个川西西南搅得鸡犬不宁、民不聊生,反意昭然若揭。
“传旨!”乾隆抬眼,目光凌厉,“即刻召讷亲、张廷玉、鄂尔泰、傅恒、汪由敦,全体枢臣即刻到养心殿议事!”
不多时,五位当朝重臣快步入殿,整齐跪拜行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乾隆指尖点着案上奏折,语气冰冷,“庆复奏折在此,大金川莎罗奔割据作乱、肆意吞并、藐视天朝,川西边境动荡不安。今日召你们前来,就是商议,此事该如何处置!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分成两派,对峙之势顷刻成型。
领班军机讷亲率先出列,神色沉稳,语气审慎:
“皇上,奴才以为万万不可贸然出兵!”
他躬身拱手,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:
“去年瞻对之役刚刚结束,大军长途征战、士卒疲惫不堪,至今士气低迷、人心厌战。再者金川番民个个剽悍善战、悍不畏死,此前征讨损耗惨重,足以见得此地难打。”
“依你之见呢?”
乾隆目光犀利,盯着讷亲,沉声道。
讷亲轻轻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应答道:
“依臣之见,当以安抚为主,行‘以番治番’之策。暗中扶植忠心归顺、实力尚可的弱小土司,制衡莎罗奔势力,慢慢蚕食其根基,静待时机成熟,再一举收网,一网打尽,这样稳妥无失。”
这番求稳之言,句句务实,却让乾隆心底隐隐不快。
他默然垂眸,心中暗道:讷亲太过保守,这番话,分明是长番贼威风、灭我大清志气!
可他不得不承认,讷亲说的全是实情。
连年征战,清军疲惫厌战,金川地势险恶、番民凶悍,贸然开战,风险极大。
可若一味纵容姑息,任由莎罗奔肆意妄为,天朝威严何在?天下土司又如何臣服?
不等乾隆开口,张廷玉立刻跨步出列,神色凛然,语气铿锵有力,截然反驳:
“臣不敢苟同!臣恳请皇上,即刻出兵剿灭莎罗奔!”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,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张廷玉身上。
张廷玉拱手正色,字字掷地有声:
“莎罗奔狼子野心,贪得无厌,今日朝廷姑息,他明日便会吞并更多土司,蚕食我大清川西疆土!”
“如今诸多弱小土司迫于其武力,暂且归顺依附,可他们心中惶恐不安、心存观望。朝廷若一味安抚退让,不发一兵、不讨一罪,天下藩部只会以为,我大清畏惧莎罗奔、不顾藩属死活!”
“姑息养奸,必酿大患!唯有雷霆出兵、剿灭逆酋,方能震慑西南诸部、稳固边陲安宁、彰显天朝神威!此役,不得不打!”
一时间,朝堂之上争论不休。
讷亲一派固守维稳、反对开战,张廷玉一派力主主战、严惩逆贼,双方各执己见、互不相让,养心殿内唇枪舌剑、暗流涌动。
而千里之外的大金川寨中,莎罗奔端坐石椅之上,听完手下传回的京城动静,仰头放声大笑,满脸狂妄不屑。
年过半百的他,体格依旧魁梧强健、精力旺盛,一身彪悍戾气扑面而来。
“朝廷?弘历小儿,不过是空有架子罢了!”
莎罗奔摩挲着腰间弯刀,眼底满是轻蔑,“前年清军来犯,耗时八月、死伤无数,最后还不是奈何不了我?这群清兵,只会欺软怕硬、倚多为胜!”
他早已将清军底细摸得透彻:
金川群山纵横、地势险峻,气候诡异多变,外来士卒根本无法适应。只要战事拖延日久,清军粮草不济、水土不服、士气溃散,必然不战自溃。
“庆复坏我好事,逼我放回泽旺,这笔账,我早晚要算!”莎罗奔眼中闪过狠厉,“既然清廷犹豫不决、摇摆不定,那我便主动出手,好好震慑一下这群清兵,让他们知道,我大金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!”
帐下心腹躬身请示:
“土司,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?”
莎罗奔站起身,大步走出石寨,望着连绵群山,冷声下令:
“革布什咱、明正二土司,常年私通官府、给清廷通风报信,早就该死!”
“你亲率一千兵马,埋伏在官军驰援必经的山隘口,层层设伏、严阵以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