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落地，层层传达到府、县、乡、村。
短短十日，山东官场风气焕然一新。
从前拖沓推诿、徇私包庇的乱象彻底消失，各级官吏日夜履职、勤勉务实，清田、核账、修仓、复耕诸事稳步推进。
荒田之内，百姓补种杂粮、修整农具，州县官道重修疏通，流民尽数归乡，齐鲁大地肉眼可见地恢复生机。
刘统勋看在眼里，心中颇为赞许。
这日二人独处衙中议事。
刘统勋看着案上规整清晰的新政台账，缓缓开口：
“你这四条新政，条条戳中要害，看似温和安民，实则连根拔弊。只是你要清楚，你动的是山东百年士族、官吏的固有利益，暗地里记恨你的人，数不胜数。”
高恒微微点头，神色从容：
“下官明白。安稳做官、徇旧人情，人人欢喜；破旧革新、为民除弊，必然结怨。但圣上让我坐镇山东，不是让我来做人情、混安稳的，是让我来改积弊、安百姓、固地方的。”
他目光澄澈，字字赤诚：“若是怕得罪人，便做不得封疆大吏，行不得新政。”
刘统勋深深看他一眼，由衷感慨：
“短短数月，你心性格局，早已脱胎换骨。皇上没有看错人。”
话音一转，他话锋骤沉，点出了潜藏的新隐患：
“只是，山东的旧弊清得干净，可你上次查抄走私粮船、对接江南漕运，我近日复盘卷宗，发现不对劲。”
高恒眼神一凝：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此次江南驰援山东漕粮一百万石，账面足额、数目无误。”刘统勋指尖点着漕运账册，语气凝重，“但沿途损耗、中转截留、漕帮私卖的数目，对不上账目。”
“寻常漕运，千里转运，损耗至多三成。可这次江南漕粮，抵达山东的实粮，比账面足足短少二十万石！损耗畸高，极为反常。”
高恒心头一震，即刻俯身细看账册。
一笔笔收支、一程程中转、一处处报备，账面做得滴水不漏、完美无缺，看似合规合理，毫无破绽。
可偏偏完美得过分，处处透着刻意遮掩。
高恒指尖划过账页，眼底锋芒渐露：
“账是假平账。有人做了虚账，抹平了缺口，把二十万石漕粮，悄无声息吞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刘统勋沉声道，“而且绝非山东官吏所为。所有短缺缺口，全部出在江南清江浦漕运段。尹继善总督在两江政绩卓着、为官清正，可底下漕帮、漕官、粮栈、船户，早已盘根错节、自成利益体系。”
“山东灾荒紧急、举国瞩目，他们竟敢在赈灾救命粮上动手脚，足见江南漕运积弊，比山东士族积弊更深、更黑、更胆大！”
高恒神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蝗灾救命粮，一粒一寸皆是百姓生路。
天灾当前，万民待哺，这群漕运蛀虫竟敢克扣截留、私卖赈粮、发天灾国难财，简直丧尽天良、罪无可赦！
他当即抬头，语气坚决：“大人，此事绝不能姑息！二十万石赈灾粮失踪，绝非小贼小贪，是整条漕运链条集体作案、串通舞弊！”
刘统勋颔首：“我已密折上奏圣上。漕运是大清命脉，关乎南北物资、京师粮储、各省调度，积弊日久、贪腐丛生，只是从前无由彻查。此次山东赈灾粮短缺，便是最好的突破口。”
就在此时，衙外信使疾驰而入，呈上六百里加急密报。
“启禀二位大人！两江密报！清江浦漕运近期怪事频发，漕船无故滞留、粮栈账目混乱，更有多名负责盘查赈粮的清官、正直船官，接连莫名丢官、被构陷罢职，甚至有人深夜失踪、杳无音信！”
高恒瞳孔骤然一缩。
杀人封口、构陷清官、串通舞弊、集体贪腐！
这根本不是寻常贪墨，是江南漕运盘踞多年的黑色巨网，在疯狂自保、反扑作恶！
刘统勋面色彻底凝重：“看来，我们查到的，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江南漕运，历经数朝，漕帮、粮商、漕官、地方士族、码头势力层层勾结，盘根错节、根深蒂固，是大清朝堂最难啃、最隐蔽、最顽固的积弊重地。
贪腐数额巨大、牵扯人员极广、关系错综复杂，一动便是牵动半壁江山的大案。
高恒深吸一口气，眼神愈发坚定：
“大人，山东灾情渐稳、新政初成，后方已然安定。若圣上决意彻查漕运，下官愿请命协同办案。”
“我曾管盐政、熟粮贸、通账目、知商弊，又经手此次鲁地漕粮对接，全程知情、脉络清晰，最适合追查其中猫腻。”
刘统勋看着眼前褪去青涩、独当一面的高恒，缓缓点头：
“好。你坐镇山东，稳住后方粮储、新政大局。我即刻再上密折，详述漕运疑点、贪腐实情，请圣上下旨，开启大清开国以来，最彻底的一次江南漕运大清查！”
千里之外，紫禁城御书房。
乾隆接连收到两道山东密折。
第一道，是高恒新政落地、山东吏治民生焕然一新的政绩奏报，条理清晰、举措得力、成效斐然。
第二道，是刘统勋详陈江南漕运截留赈粮、账目造假、官员被害、集体贪腐的惊天黑幕。
傅恒垂手立在一旁，神色肃然：
“主子，江南漕运积弊，数十年隐忍不发，如今借着山东灾荒赈粮一事，彻底暴露。二十万石救命粮被吞，漕运上下串通、杀人灭口、构陷忠良，再不彻查，后患无穷。”
乾隆捏着密折，指尖微微收紧，眼底平静无波，却藏着滔天风暴。
他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冷冽：
“朕早就知道，漕运有弊。只是从前顾及南北转运命脉、牵一发而动全身，一直隐忍、逐年小修小补，未曾大举清剿。”
“可朕的隐忍，不是让这群蛀虫肆无忌惮、蚕食国本、吞噬民命、祸乱江山的底气！”
“天灾之下，万民嗷嗷待哺，朝廷千里送粮、不惜重金救民，他们竟敢克扣救命粮、发国难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