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腹心头巨震:“翻供?!一旦翻供,便是冲撞圣裁、质疑钦差查案,风险极大!”
“风险大,活路才大。”
鄂尔泰抬眸,眼神锐利如寒刃,“如今皇上只定了张斯年一人之罪,未定性‘党争祸朝’。只要摘掉结党二字,此案便只是官员私过,无关派系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他微微倾身,毒计再落一层:
“告诉他,供词之中,暗牵孙嘉淦。”
心腹大惊失色:“牵孙大人?如何牵?”
“简单。”
鄂尔泰语气平淡,字字诛心,“就说孙嘉淦素来偏袒地方、轻视言官,为博清正直臣之名,刻意包庇失职官吏。提前授意冀晋四官串供、统一说辞,刻意制造‘清官被构陷’的假象,借匪案打压都察院、压制言路。”
一瞬之间,心腹浑身发冷。
这是釜底抽薪、死灰反噬!
张斯年一旦翻供,矛头瞬间从鄂党私斗,转为孙嘉淦“沽名护私、干预查案、蒙蔽圣听”。
先前所有清白定论、所有清官平反、所有圣裁保全,尽数被动摇!
一旦成型,孙嘉淦声名尽毁、直臣之名扫地,傅恒地方查案会被冠上“偏听偏信、草率定案”的瑕疵,皇上保全清吏的圣断,也会沦为被臣子蒙蔽的笑柄。
而鄂党,便可顺势洗白,反坐受害者之名!
狠,太阴狠。
鄂尔泰看着心腹惨白的脸色,淡淡开口:
“你怕了?”
心腹连忙垂首:“奴才只是心惊,此计一旦发动,朝堂必再起巨澜。”
“本就是生死局。”
鄂尔泰声音冷硬,“不反噬,坐等被逐次拆解、步步清算;反噬一搏,尚有翻盘之机。去吧,一字不差传进牢里,务必隐秘,不留半分痕迹。”
“……奴才遵命。”
心腹不敢多言,躬身悄退,身影消失在廊下。
值房重归寂静。
鄂尔泰抬眼望向窗外晴空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。
傅恒、孙嘉淦、新晋清臣、皇上收权……层层压制,步步紧逼。
他隐忍,只是为了蓄力。
今日这一翻供,便是鄂党沉寂之后,最凌厉的一次反击。
两日转瞬而过。
刑部三司会审大堂。
往日肃穆沉寂的审案之地,今日气氛紧绷如弦。
三法司高官端坐正位,神色严肃,案前笔墨齐备,只待录供定谳。
张斯年枷锁缠身,立于堂中,面色憔悴,却眼神镇定,不见半分惶恐。
主审刑部尚书沉声开口:
“张斯年,你私离京畿、篡改官卷、构陷地方官吏,罪证确凿,此前已然供认。今日复审,你可还有说辞?”
此言落下,便是准备终审定罪。
所有人都以为,此案尘埃落定,只待宣判刑罚。
可下一秒,张斯年猛地抬头,声音铿锵,响彻大堂:
“臣有冤!”
一声喊冤,满堂骤静!
三司官员齐齐色变,执笔书吏手一顿,墨汁滴落纸面,晕开一团黑斑。
刑部尚书眉头骤锁:
“你有何冤?此前供词白纸黑字,你亲手画押,何来冤屈?”
“此前供词,非臣本心!”
张斯年昂首挺胸,字字决绝,当众翻案:
“臣此前在邯郸被钦差行辕拘押,日夜讯问,身心俱疲。地方小吏罗织罪名、胡乱攀咬,钦差属下偏听一面之词,刻意诱供、逼供!臣一时惶恐,被迫画押,并非实情!”
满堂哗然!
所有人猝不及防,心神巨震。
不等众人回神,张斯年语速骤快,抛出重磅惊雷:
“此次冀晋匪案始末蹊跷,绝非朝臣构陷清官!实是孙嘉淦沽名钓誉,私护地方,授意府县串供造假,刻意营造清官蒙冤之假象,借机打压都察院言官!”
一句话,炸穿整座三司大堂!
审案官员尽数僵坐,目瞪口呆。
谁也想不到,必死之囚,竟会当庭反噬当朝直臣!
刑部尚书拍案怒喝:
“放肆!满口胡言!孙嘉淦忠贞耿直、朝野皆知,岂容你肆意污蔑!”
“臣不敢污蔑!”
张斯年寸步不让,神色恳切,句句像是据实陈情,“孙嘉淦素来偏爱地方文官,轻视朝廷纠察。此次冀晋四官失职属实,本当依律严惩,孙嘉淦却私下递信、暗中授意,令纪国祥等人统一说辞、伪造清剿记录、伪装勤勉履职!”
“臣身为都察院御史,依规纠劾错案,反被他们罗织构陷、打成党争私斗!臣今日愿以性命陈情——是直臣作假,非朝臣结党!是清官欺瞒,非言官构陷!”
句句颠倒黑白,句句振振有词。
看似绝境翻案,实则蓄谋已久。
三司众人脸色青白交加,一时竟无人敢轻易定断。
此事太大了。
一旦采信,前案全盘推翻,朝堂定性彻底逆转。
无人敢担这个干系。
当即,主审官沉声定调:
“此案变数重大,非三司可擅断。即刻停审,封存今日供词,入宫面圣,请皇上圣裁!”
“是!”
大堂仓促停审,供词火速封存,快马即刻入宫。
风波一瞬之间,从刑部大牢,直冲紫禁城御前。
养心殿。
乾隆正览阅傅恒递来的剿匪捷报。
冀晋交界搜捕连日,一枝花余匪被逼至绝境,弃庙逃山,仅剩四五人苟延残喘,覆灭只在朝夕。
匪患将平,地方渐稳,朝堂肃清在望。
正当心绪稍缓之际,太监捧着三司急折,匆匆入内,神色慌张:
“皇上!刑部急报!张斯年当庭翻供,当众喊冤,还……还参劾孙嘉淦私造假案、蒙蔽圣听!”
“嗯?”
乾隆握着朱笔的手骤然一顿。
眸底所有温和瞬间褪去,一抹凛冽寒芒,缓缓升起。
他接过急报,一目扫完张斯年通篇翻供说辞、反噬指控。
短短数行文字,字字藏刀,句句翻盘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良久,乾隆缓缓放下奏折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、极沉的笑。
“死而不僵,困兽反噬。”
“鄂尔泰,你倒是好手段。”
他一眼洞穿背后所有谋划。
张斯年一介待死罪臣,狱中隔绝内外,无人授意、无人撑腰,绝无胆量、无思路当庭翻供、反向构陷当朝二品大员。
这一步反扑,精准、毒辣、狠绝。
摆明了是鄂尔泰不甘落败,暗中操盘,借死囚之口,搅动朝局,试图翻盘洗罪、反杀直臣。
身边太监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