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目光远眺窗外沉沉云天,心底清明透彻。
一枝花余匪之乱,不过是疥癣之疾。
朝堂党争盘踞、权私横行、借公乱政、屠戮清臣,才是心腹大患。
今日,借冀晋一案,破鄂党棋局、保天下清吏、肃朝堂积弊、立帝王权威。
可他清楚,这依旧不是终局。
张斯年只是马前卒,鄂尔泰根深蒂固,朝堂两派盘根错节、积弊数十年,绝非一案可清。
风起朝堂,大浪初涌。
养心殿内,余威久久不散。
众臣躬身垂首,脚步不敢稍动,廊下交头接耳的声响也瞬间掐断。
鄂尔泰伏在地上,肩头微绷,面上瞧不出喜怒,心底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。
乾隆端坐龙椅,目光淡淡扫过阶下,见无人再敢置喙,缓了语气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
“都起来吧。案子了结,是非对错,国法已然定论。朕有言在先,往后朝堂之上,以国事为重,以吏治为先,再有人敢拉帮结派、借公器泄私愤,休怪朕无情。”
“臣等谨记圣训。”
百官齐声应答,陆续直起身躯,只是不少人目光躲闪,各自揣着心事。
鄂尔泰缓缓抬头,拱手沉声:
“皇上圣明。臣治下不严,致使属员胆大妄为,酿成此等祸事,臣难辞其咎。恳请皇上降罪,以正朝纲。”
他主动请罪,姿态放得极低,意在将罪责揽在“管束不力”上,斩断牵连,护住身后整个派系。
殿内不少鄂党官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悄悄抬眼望向御座,静待帝王裁决。
乾隆看他一眼,嘴角掠过一抹浅淡的冷意:
“你身为军机大臣、朝廷柱石,部院出此大案,失察之过自然免不了。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半月,好好反省。”
罚俸、思过,责罚看似不重,却也是当众敲打,明着点醒鄂尔泰,皇权之下,党羽势力再难肆意妄为。
鄂尔泰心中一松,连忙叩首:
“臣谢皇上宽宥,定当痛改前非。”
一旁的张廷玉始终默立旁观,此刻上前半步,出列奏道:
“皇上,张斯年押解回京,三司会审还需时日。此人背后牵扯繁杂,恐有人暗中串供、通风,还请下旨严加看管,隔绝内外联系。”
“你考虑得周全。”
乾隆颔首,“传旨刑部大牢,张斯年单独收押,除三司问案官员,任何人不得探视、不得传信。但凡敢徇私舞弊者,同罪论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张廷玉躬身领命,退回队列。
孙嘉淦站在文臣之列,连日来因力保四名地方官,饱受言官攻讦,此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
他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皇上明断,还清吏以清白,寒奸邪之私心。天下官吏听闻此事,必会感念圣恩,恪尽职守。”
“朕要的从不是感念。”
乾隆摆了摆手,语气沉定,“朕要的是朝堂清朗,地方安定。清官能安心做事,奸佞无处藏身。”
言罢,他挥了挥手:
“无事便各自回衙当差。散朝。”
百官依次躬身告退,鱼贯走出养心殿。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压抑的氛围稍稍散开,可人心之中的暗流,却愈发汹涌。
一众鄂党官员簇拥着鄂尔泰,步履匆匆行至宫道僻静处。
一名御史压低声音,满脸焦灼:
“中堂,张斯年被拿下,三司会审一旦深挖,怕是会牵扯出更多旧事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另一名官员也面露忧色:
“都察院此番元气大伤,不少同僚都被列入复核名单,再查下去,咱们派系怕是要动摇根基。”
鄂尔泰停下脚步,环顾左右,面色沉郁:
“慌什么。不过是折损一枚棋子。”
他目光阴鸷,语气带着几分狠厉:
“张斯年知晓分寸,会审之时,只会自认行事莽撞、贪功心切,绝不会胡乱攀咬。”
“至于都察院旧案复核,你们各自收紧手脚,过往弹劾有据的不必慌乱,确有罗织构陷之举的,尽快销毁痕迹,闭口不言。”
“那冀晋四地的官位,咱们此前的谋划……”
“作罢。”
鄂尔泰断然打断,“经此一事,皇上盯得极紧,再想插手地方人事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暂且蛰伏,养精蓄锐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,纷纷点头领命,不敢再多言语。
几人分头散去,各自暗中安排,试图抹平痕迹,规避追责。
宫道另一头,张廷玉缓步而行,身边心腹紧随其后。
“大人,鄂党经此一击,气焰大减,正是咱们稳固局面的好时机。”
张廷玉微微摇头,神色审慎:
“不可冒进。皇上此番出手,意在整肃党争,并非偏袒任何一方。咱们若是趁机发难,反倒会引火烧身。安守本分,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心腹若有所思,不再多言。
紫禁城之内,两股势力暂时偃旗息鼓,可数十年的派系积怨,绝非一案就能彻底消解,表面的平静之下,依旧暗流涌动。
三日后,傅恒自邯郸启程返京。
一路快马加鞭,车马入京城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
他并未先回府邸,而是径直前往养心殿复命。
殿内烛火长明,乾隆正批阅奏折,听闻通传,当即放下朱笔:
“让他进来。”
傅恒步入殿中,跪拜行礼:
“臣傅恒,查案归来,参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回话。”
乾隆抬手示意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冀晋两地,如今局势如何?那伙一枝花余匪,可有踪迹?”
傅恒起身垂首,条理清晰地回禀:
“回皇上,地方乱象已平。纪国祥四人官复原职,感念圣恩,如今整肃防务,加大巡查力度,府县秩序井然。周秉、长治班头等从犯均已定罪处置,衙内风气焕然一新。”
他话锋一转,面色凝重:
“唯独一枝花残余七八人,至今依旧行踪诡秘。臣沿路布下眼线追查,发现他们并未远遁,反倒潜藏在直隶、山西交界的深山之中,依旧暗中传道,与山野间零散匪寇时有接触。”
乾隆眉头微蹙:“这群残寇,倒是顽固。此前种种蹊跷,他们当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