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静静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幕,眼底寒光乍现,转瞬又归于沉静,心底已然通透。
这桩看似官员失职的匪案,从来不是简单的地方疏漏。
若只是匪寇流窜、地方疏漏,凭一枝花残兵败将,绝无可能在两省地界来去自如、次次脱身。
唯一的解释——就是朝堂党争借匪乱做局,有人想借着一枝花余匪流窜之事,清洗地方卓异清官,把持州县空缺,搅动朝野局势。
理清这一层,所有的蹊跷、所有的巧合,尽数说得通了——有人在背后铺路、递信、兜底。
而最狠的算计,从不是纵匪作乱,而是借匪罢官。
朝中派系缠斗多年,鄂、张两党势力盘根错节,朝野空缺官位向来是各方必争之地。
此番冀晋四官皆是吏部在册的卓异能臣,根基干净、不涉党争、不依附权贵,是朝堂之中最难拿捏、最碍私利的一批人。
拿掉他们,空出州县肥缺,既可安插私党、把控地方吏治,又能借着剿匪失职的由头,大肆攻讦朝廷养廉之策,打压孙嘉淦这类直言敢谏、维护清官的老臣。
一步棋,盘活满盘私心。
傅恒缓缓抬手,拢了拢肩头朝服,指尖微凉。
他太清楚这朝堂的龌龊算计。
明枪易挡,暗箭难防,最致命的祸乱,从来不在山野匪寇,而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内。
次日未时,正阳门外车马肃静。
傅恒未摆钦差仪仗,未带大队随从,只一身常服,两匹快马、一辆轻便篷车,极简出行,低调离京,全然不见半点钦差出巡的声势。
越是暗流汹涌,越要藏锋潜行。
一路快马加鞭,昼夜兼程。
三日之后,直隶邯郸地界遥遥在望。
刚入府城近郊,官道旁密林里,一道黑影倏然闪出,身形极快,俯身拦在马前,单膝跪地,气息沉稳无半分紊乱。
是先行暗访的暗卫之一。
车夫勒紧缰绳,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。
傅恒掀开车帘,目光淡淡扫下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查到东西了?”
暗卫抬头,语速极快,字字隐秘:
“回大人,有疑点。恶虎崖残余匪众,在罗小弟被擒当夜,尽数连夜散逃下山,无人阻拦,形同有人刻意放行。更蹊跷的是,狱中看守罗小弟的两名狱卒,次日后便莫名告病回乡,至今不知所踪。”
傅恒眸光一沉,眼底寒意骤浓:
“证词被动过手脚?”
“奴才不敢断言篡改供词,但可确定——守狱之人临时调离、人证凭空消失,绝非巧合。”
暗卫沉声回话,“还有一事,邯郸府衙近日账册有异动,三日前深夜,有不明银两流入府衙书吏私账,数额不小,来源隐秘,查不出民间来路。”
傅恒指尖轻轻摩挲车沿,沉默片刻,语气冷冽:
“山西那边呢?”
“山西线报更怪。”暗卫眉头微凝,低声禀报,“女娲庙山洪断路属实,不假天灾。但巡捕房出发前半个时辰,有一名陌生布衣男子,在衙门外徘徊许久,与当班班头低语数句,随后悄然离去。班头归来神色慌张,带队行路刻意拖沓,足足晚了两刻钟动身。”
两刻钟。
足够七八名匪寇从容撤离、销毁踪迹、遁入深山。
短短时间差,看似微不足道,却刚好卡死了官府捉拿的最佳时机。
傅恒眼底锋芒毕露,瞬间看透全局:
“不是天灾误事,是人祸拖时。山洪是真,泄密是真,故意贻误战机也是真。”
“正是。”
暗卫颔首,“奴才查访周边乡民,那布衣男子口音纯正京腔,绝非冀晋本地人士,十有八九是京中特派之人。”
一语落地,所有零散的疑点尽数串连。
京中来人、暗中传话、收买衙役、调离人证、放行残匪、拖延官差。
一套缜密至极的连环局,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从始至终,目标从来不是放走一枝花余匪,而是借匪乱失职的罪名,一举扳掉四名无党无派的卓异清官。
傅恒眸色沉沉,沉声吩咐:
“不必打草惊蛇。继续盯住那名当班班头,还有失踪的两名狱卒,顺着银两流向、人行踪迹,逐条深挖。但凡有牵扯、有往来、有异常,全部记档,一字不漏。”
“嗻!”
“纪国祥与武安县令此刻在府衙候我?”傅恒淡淡问道。
“回大人,二位大人自接到钦差过境消息,便日日在府衙等候,闭门自省,不敢有半分懈怠,府中一应卷宗、剿匪记录、清查名册,尽数整理齐备,等候大人查验。”
傅恒微微颔首,眼底神色复杂。
倒不枉孙嘉淦拼死力保,也不枉皇上执意养护清官。
危难临头、风波缠身,二人未跑路、未钻营、未行贿,只守本职、静待核查,这份心性,绝非庸碌贪官所有。
“进城。”
傅恒放下车帘,声音冷定,“去府衙。”
篷车重新启动,缓缓驶入邯郸府城。
邯郸府衙,正堂肃穆寂静。
纪国祥一身素色官袍,端坐案侧,身姿紧绷,眉眼间满是焦灼与忐忑。
短短几日,他鬓边骤添几缕灰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,连日不眠不休核查卷宗、梳理案情、清点地界,身心俱疲。
一旁的武安县令坐得笔直,双手紧紧攥着衣袖,大气不敢喘,浑身紧绷得近乎僵硬。
二人自被革职留任以来,日日如坐针毡。
皇上法外开恩,饶了他们重罪,可这份恩情太重,也太烫手。
一旦傅恒查实半点遮掩、半分疏漏,或是坐实玩忽职守,秋日考成便是死局,不仅自身前程尽毁,还要落得欺君罔上的罪名。
更让他们心底发寒的是,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。
匪寇来去无踪,抓捕次次落空,明明全力剿匪、全境清查,最终却落得失职重罪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在暗中操控一切,硬生生将他们推入绝境。
“大人,傅大人的车马到府门了!”
衙役急促的通传声骤然打破堂内死寂。
纪国祥身子猛地一僵,立刻起身,快步迎出正堂,神色恭敬又惶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