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皇上听后，非但没有生气，反而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：“哦？天下竟有这等有胆气的考生？带朕进去看看。”
“嗻。”
杨名时道，然后引导着乾隆皇帝走进主考室。
乾隆皇帝走进主考室，目光落在了被两个衙役押着的李侍尧身上。
乾隆摆了摆手，“把他放开！”
差役赶紧松开手，站立在李侍尧两旁。
李侍尧整理了一下衣衫，走到乾隆皇上面前，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，却并未下跪。
鄂善见状，厉声呵斥道：“大胆狂徒！见了皇上竟敢不下跪，莫非是想抗旨不成？”
李侍尧抬眸看了一眼鄂善，又盯着乾隆皇上道：“皇上，学生听闻，明君面前，言者无罪。学生今日是为献策而来，并非为求饶而来，故而不跪！”
杨名时眉头紧锁，上前一步：“皇上，此子桀骜不驯，目无王法，胡言乱语，目无君王，还请皇上治其不敬之罪！”
乾隆皇上却摆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：“无妨，朕倒想听听，你有何安邦定国之策，竟敢在考场之上如此放肆。”
李侍尧不亢不卑，挺直腰杆，大声说道：“学生以为，如今西北边境不稳，准噶尔部虎视眈眈，朝廷当效仿前朝屯田之策，在边境开垦荒地，让士兵自给自足，既能减少粮草转运之费，又能增强边防力量。
再者，江南漕运积弊甚多，官员层层盘剥，百姓苦不堪言，当精简漕运官员，严查贪腐，方能疏通漕运，安定民生！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，句句切中时弊，乾隆皇上听后，甚是满意，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，眼中透出喜爱之意。
乾隆皇上看了李侍尧片刻，接着又问道：“你方才说科考拘泥，那朕且问你，圣人之言，你可曾潜心研读？《论语》有云，‘其身正，不令而行；其身不正，虽令不从。’此话如何解释？”
李侍尧听了乾隆皇上的问话，几乎是不假思索，脱口而出：“此乃言为官者当以身作则！然而学生以为，此言不尽然！若为官者身怀济世之才，纵然自身有小过，只要能造福百姓，便也无妨！譬如前朝王安石，虽行事有偏颇，但其变法之举，却为大宋积累了国力！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杨名时忍不住厉声驳斥道，“圣人之言，字字珠玑，强调的是为官者的德行根基。若无德行，纵有才华，也不过是祸国殃民之辈！王安石变法之所以有弊，正是因为其过于激进，忽视了民生根本，岂容你在此歪曲！”
鄂善也跟着附和：“皇上，此子曲解圣人之言，分明是读书不精，还敢大言不惭，实在是狂妄至极，罪大恶极！”
乾隆皇上却没有说话，他接过差役递来的李侍尧的试卷，只见上面字迹龙飞凤舞，却只写了寥寥数语，其余皆是墨渍。
他拿起朱笔，在试卷末尾轻轻一点，批下七个字：“有才无拘，可堪造就。”
写完，他将试卷递给杨名时，淡淡道：“此人虽桀骜不驯，却有几分胆气与才学，不必责罚了。至于录取与否，你们看着办吧。”
说罢，看了一眼李侍尧，便拂袖而去。
乾隆皇上走后，杨名时与鄂善对视一眼，哭笑不得。
乾隆皇上没说什么，只是把皮球踢给他们了。
至于接下来该如何踢这个皮球，就看他们对乾隆皇上留下的这七个字的理解了。
两人走到李侍尧面前，鄂善一改之前的怒容，叹了口气道：“你这小子，真是胆大包天！若不是皇上宽宏大量，今日这四十大板，肯定是挨定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你方才说的屯田、漕运之策，虽有几分道理，却未免过于理想化。朝廷之事，盘根错节，岂是你一言一语便能解决的？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，但不可恃才傲物，无视规矩。”
杨名时则面色严肃，目光锐利地看着李侍尧，语气恳切：“鄂大人说得没错。科考规矩，并非为了束缚人才，而是为了保证取士的公平公正。天下考生千千万，若人人都像你这般，擅闯考场，要求面试，那科考岂不乱了套？”
他拿起那张写着朱批的试卷，递到李侍尧手中：“你有才华，这是毋庸置疑的。但是方才你对《论语》的解读，实在是有失偏颇。圣人强调‘其身正’，乃是为官之本。德行是根，才华是叶，无根之木，何以参天？你今日能得到皇上的赏识，是你的运气。但是切不可将这份运气，当作你无视规矩的资本。”
李侍尧看着试卷上的乾隆朱批，又听着二位大人的训示，脸上的桀骜褪去几分。
他对着两位大人深深一揖，语气诚恳：“学生受教了。二位大人的话，学生铭记在心，日后定当潜心治学，谨守规矩，不负皇上与二位大人的厚望。”
杨名时与鄂善相视一笑，将那朱笔批示的试卷收好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。
三场考试完毕，贡院的龙门轰然开启。
考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考场，有的面带喜色，有的垂头丧气。
李侍尧混在人群中，抬头望着天边的流云，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仕途，从这一场风波迭起的恩科开始，已经徐徐铺开。
放榜这日，天刚破晓，顺天府贡院外的朱雀大街上，已经是人声鼎沸，热闹非凡。
青石板铺成的路，被来来往往的考生与看热闹的百姓踩得铮亮。
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，油条的香气混合着米汤的热气，在晨雾里弥漫开来。
人群攒动，个个抻着脖子，朝贡院那堵朱红照墙望去。
墙下早已经立好了三丈高的黄榜，只待吉时一到，便由衙役张贴。
“听说今年恩科主考是杨名时大人，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，想来这榜单定是实打实的真才实学！”
一个穿蓝布短褂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，引来周围一片附和声。
“可不是嘛！前几日考场还闹出个胆大的考生，竟然敢擅自闯进主考室要面试，听说连皇上都惊动了！”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压低声音，眼神里满是兴奋，“你们猜怎么着？皇上非但没有惩罚他，还亲自考了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