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账是从十月十八开始的。
谢无咎没有进沈府。他把并账的地方设在永和号后院的账房里，每天巳时开门，酉时落锁。沈府出两个人，他出两个人，四个人围着一张六尺长的案。
沈府出的是宋账房，还有一个年轻书办。他出的是他名下的两个账师，都五十上下，一个管粮，一个管银。
沈照每三日去看一回。
第一回去，她看见案上摆了三摞册子。左边的摞最高，是沈府二十七柜里挑出来的军需往来；中间的摞不高，是十一家粮行的借据抄件；右边的摞最薄，只有三册，蓝布包着——
她认得那个包法。
“这是仓场的流水档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抄件。”
“你从哪儿抄的。”
“仓场有一个书办，姓蒋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抄一份档，二十两。他抄了三年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蒋师爷。”
“家主认得。”
“他去年死了。”沈照说，“走水。”
谢无咎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这儿只有三册。他本来抄了十二册。”
账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把这三册摆上来。”沈照说。
流水档是仓场记的出入流水。粮几时进仓、几时出仓、进的哪一仓、出的哪一仓、过秤的是谁、押运的是谁，一笔一笔，日子时辰都有。
谢无咎把流水档和沈府的军需往来册并排摊开。
“家主看。”他指着左边，“沈府的册子，永昌三十四年九月，付宣武镇左营粮三万石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右边。
“流水档，同年九月，左营收粮两万一千石。”
“差九千石。”
“是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每一年都差。三年，账面三十七万石，仓场实收二十一万八千石。”
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响。
“差了十五万石。”沈照说。
“十五万石，折银十八万两。”谢无咎说，“这笔银子不在沈家的账上，也不在仓场的账上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谢无咎从袖里取出一张纸，摊开。
纸上是一个名字，出现了一次又一次，用朱笔圈着。
周管事。
“沈府的军需册上，三年里经手人一栏，‘周管事’出现了四十七次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仓场流水档上，押运一栏，‘周管事’出现了五十一次。”
“他是谁。”
“周贵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沈府的二管事，管仓。永昌三十六年二月，坠河死的。”
沈照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他死的时候，”她问，“这笔账并到第几年。”
“第三年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他死了之后，‘周管事’这个名字就再没出现过。”
“他一死，账就断在他手上。”
“是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死人是最好用的。活人认账，死人认不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家主。”他说，“这十五万石，是周贵经手亏空的。可周贵一个二管事，亏得起十五万石吗。”
“亏不起。”
“他上头还有人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他每亏一笔，都有一道批。批他的人，用的是周贵的手，落的是自己的押。”
“谁的押。”
谢无咎看着他。
“这个，妾身查了三年。”他说，“查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押不在军需册上。”他说，“在底册上。”
底册。
兵部架阁库里的那份底册。如今在郭仪手里。
沈照坐在案前，看着摊开的两摞册子。
“你查了三年。”她说，“你早知道底册上有东西。”
“妾身不知道底册上有谁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只知道，谁最怕人查底册，谁就是那个押。”
“崔家最怕。”
“崔家把持宣武镇的粮道十一年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宣武镇每一任管仓的、押运的、过秤的，一半是崔家推荐的人。周贵，就是崔家荐进来的。”
沈照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收紧。
“周贵是崔家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周贵替崔家亏粮，亏出来的银子走崔家的船出京。三年，十五万石。”
“那周贵为什么死。”
“因为永昌三十六年正月，”谢无咎说，“有人开始查账。”
“谁查的。”
“妾身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从三十四年起，就在查宣武镇的粮。查到三十六年正月，妾身把流水档的第一份抄件，送到了一个人手上。”
“谁。”
“周贵。”
账房里静了。
“妾身没有告发他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只是让他知道：有人在对流水。”
“他吓着了。”
“他去找他上头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他上头没保他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永昌三十六年二月，周贵坠河。”他说，“他死了，流水就断了。妾身查了三年，断在这一节上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差一页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底册上有一页，记着周贵每笔经手的批押。有那一页，这条线就通了。没那一页，十五万石就是一个死人的债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所以崔家调底册，”她说，“先抽的就是那一页。”
“是。”谢无咎说，“郭仪今日核册，核到那一页的时候，那一页已经不在了。”
沈照从永和号出来的时候，天擦黑。
她站在门口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周可托。
右营的那个书办，一双手白净得不像是营里人的手。去年冬天，他的信送到她手里，字迹异常——后来她才知道，那些信不是他想写的，是他不得不写。
他是周贵的儿子。
他爹替崔家亏了十五万石的粮，坠了河。他替他爹抄那些信、遮那些账，最后把自己的命也赔了进去。
她抬头看天。
天上有几颗星，很冷。
周家在城南还有一座老宅。宅子里住着他娘，和一个妹妹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上了轿。
“何管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你带二百两、两石米，去一趟城南周家。”她说。
“家主，这……名目呢。”
“就说，”沈照说，“沈家查旧账，查到了周管事的功劳。他经手的粮，有几笔是清的。清的那几笔，沈家认。”
何管事应了。
轿子抬起来，往城里走。
她在轿子里闭着眼。
谁的押，谁认。
周贵的押，周贵认了——用一条命。
周可托的手，替他爹遮了三年，也赔了一条命。
如今这两条命压出来的十五万石，压在沈家的账上。
这笔账，她想，得有人认。
不是认罪。
是认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