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北枝走的时候，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十月十六，天没亮他就出了府。他没带随从，没带刀——他的刀卷二里就交了，如今身上只有一把短刀，是防身的。
他到通州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闸口的渡头上蹲着七八个船工。他认得那个蹲在缆桩边的老汉——前几日他来踩过一回点，远远看过。
他在渡头找了一块平地，就在官署门前，站下了。
老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郎君，等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站什么。”
“站着。”顾北枝说。
老汉没再问。
他是辰时站下的。
巳时，闸口官署的人出来了一趟，看见他，进去了。
午时，出来两个人，站在门口看他。其中一个问：“你是哪家的。”
“沈家的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沈家来干什么。”
“站着。”
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回去了。
未时，来的人多了。合兴船行来了一个管事，永和号也来了一个管事。两个管事站在官署门口，隔着二十步，看他。
合兴的管事先开口：“这位郎君，沈家的船是租咱们船行的，货是沈家的。船被扣，是船行跟永和号的账，跟沈家没关系。你站在这儿，没有用。”
顾北枝没有答。
“郎君。”那管事又说了-句，“你要是来求情的，得去永和号。这儿说了不算。”
顾北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求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站着。”顾北枝说，“船一日不动，我一日不走。”
他说完，又站直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站法。不是官差的站法，也不是护院的站法。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手贴着腿侧，下巴微收，眼睛看着前面的水面。
在边镇待过的人，一眼就认得——那是军里的站法，是扎营时守辕门的站法。
永和号的那个管事看了很久。
他转身走了。
申时，天阴了，起了风。
渡头上冷。老汉蹲到窝棚那边去了，其余船工也都缩进棚里。渡头只剩下顾北枝一个人。
他还站着。
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。他的手冻得发红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酉时，一辆青布小车从北边过来，停在渡头外。
车上下来一个人。白衣，很瘦，扶着车辕，咳了两声。
顾北枝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东家。”
谢无咎站在十步外，看着他。
“顾郎君。”谢无咎说，“站了一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吗。”
“不饿。”
谢无咎从车里取出一件斗篷，让人递过去。
顾北枝没有接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不冷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可你站到天亮，就要冷了。”
“天亮船要是不动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我接着站。”
谢无咎看着他。
“顾郎君，我跟你交个底。”他说，“沈家这笔债，并账的事，我应了。船，我也会放。只是不是今日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今日。”
“因为我要家主先来见我。”谢无咎说，“船是我的筹码。筹码在，她就得来。”
顾北枝看着他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谢无咎说，“等到她来，事情就好谈了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东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见过我们军里守辕门的吗。”
谢无咎没料到这一句。
“没有。”
“守辕门的规矩，”顾北枝说，“令不撤，人不退。敌人在外头骂，不能应；外头扔石头，不能躲。就站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辕门里头是主帅。”他说，“辕门要是动了，里头的人心就散了。”
谢无咎没有说话。
“妻主在里头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她在通州站了半个时辰，一个字没求你。我在这儿站一日，也不求你。”
“你们沈家的人，都不求人。”
“求人的事，”顾北枝说，“轮不到我们。”
风更大了。他站得纹丝不动。
谢无咎站在十步外，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对车边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那人愣了一下：“东家，那三十六艘——”
“放。”谢无咎说。
船是戌时动的。
三十六艘船，一艘一艘解开缆，点了火把，在黑水里排成一线，慢慢往北走。
老汉从窝棚里跑出来，站在渡头上看着，看了一会儿，抹了一把脸。
顾北枝还站在原地。
船走完了，他才动。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听见身后谢无咎的声音：
“顾郎君。”
他回头。
谢无咎站在车边，白衣在风里晃。
“回去告诉家主，”谢无咎说，“账，我尽快并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这一局，是我算错了。”
“算错什么。”
“我算她三日之内必来求我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我没算到，沈家来了一个站着的。”
顾北枝回到府里，是亥时。
沈照在书房等他。案上摆着一碗面，用扣碗盖着，还是温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吃。”
他坐下，把扣碗掀开，低头吃面。吃得很慢。
她坐在对面，看着他。他的手背冻裂了两道口子，嘴唇是青的。
“谁让你去的。”她问。
“没人让。”
“你抗命了。”沈照说，“我说过不去。”
顾北枝放下筷子。
“是。”他说，“妾身抗命了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该罚。”他说，“妻主罚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罚什么。”
“妾身听妻主的。”
沈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顾北枝。”她说，“你在渡头站了一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船动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十六艘船，两万一千石粮，三百多个船工的工食，西边三个庄子明年春耕的种子。”她一样一样地数，“都在那一日回来了。”
顾北枝低着头。
“可我抗命了。”
“你抗的是‘不许去’。”沈照说，“你没抗‘不许犯错’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顾北枝，你在我这里，”她说，“不用先想会不会犯错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只要想，这件事该不该做。该做，就去做。做错了，有我。”
书房里很静。面汤的热气一线一线升上来。
顾北枝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了一个字：
“是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沈照把那碗面往前推了推。
“吃。”她说，“吃完早点睡。明日庄子上的租要入库，你去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。
吃到一半，他忽然说：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无咎说，他算错了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他没算到沈家来了一个站着的。”
沈照想了一下。
“他没算错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他是商人。”沈照说，“商人算的是价。他今日放船，不是认输，是他发现这一家人不跪——不跪的人，比跪着的人贵。”
她把面汤喝了一口。
“他放的不是船。”她说，“是价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