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约她在城外见。
地点是一间废了的河神庙，在通州往南十里，庙门塌了半边，神像的脸被雨冲得看不清。
她去的时候，他已经在里头了。
庙里点了一支蜡烛。烛放在供台上，火苗被从破窗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。
“为什么在这儿。”她问。
“因为城里没有一间屋子，是干净的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永和号的柜上有眼，妾身的院子里有耳。这庙里没有。”
他把脚边一只长条的木匣拎起来，放在供台上。
“姑娘看。”
匣子打开。
里头是一册厚账。蓝布封皮，封皮上贴着一条纸签，签上写着“宣武镇军需底册·永昌三十四年至三十六年”。
沈照伸手去拿。
“姑娘先别碰。”谢无咎说，“这册子妾身用干布擦过三遍。上头不能有姑娘的指纹。”
沈照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怕有人验。”他说，“这册子将来要过三个衙门的手。多一个指印，就多一条问不完的话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，俯身看。
谢无咎戴上手套，把册子翻开。
第一页是目录。第二页起是账。
一页一页：某月某日，某营请粮若干，仓场发若干，押运某人，批某人。字是官楷，笔画硬，写得极匀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沈照说。
“是真的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兵部武库司存档的那一本。妾身手里这本，是照着一页一页描的。”
“描的？”
“描的。”他说，“原本不能动。动了，就有人知道有人看过。”
他翻到中间。
手指停在一页上。
“姑娘看这一行。”
沈照俯下身。
那一行写着：“永昌三十五年，十一月初九，左营请粮四千二百石，仓场实发三千一百石，余一千一百石，核销。”
“核销。”她说。
“核销。”
“余下的粮呢。”
“没余下。”谢无咎说，“粮一粒不少，是账上少了一千一百石。这一千一百石，从仓场出去的时候，走的是‘损耗’的名目。到了宣武镇，进的是崔家的私仓。”
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一行的末处。
“姑娘看这个字。”
那是一个“销”字。
沈照凑近了看。
“销”字的左边，笔画叠了两层。底下那一层是“付”，上面那一层是“销”。墨色深浅不一样，上头那一层新。
“刮改过。”
“刮改过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原本写的是‘核付’。核付是兵部认这笔钱该给。改成‘核销’，就是这笔粮已经了了，不必再给。”
“谁改的。”
谢无咎把册子往烛光那边挪了一点。
改字的地方旁边，有一个押。
不大，指甲盖那么宽，朱砂的，颜色已经发暗。
一个“崔”字，底下压着一个花押。
沈照看着那个押，看了很久。
“崔三老爷的押。”
“是他的。”谢无咎说，“这个花押，妾身对了三年。他批盐引、批船票、批军需，用的都是这一个。起笔往左上挑，收笔往下压。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写。”
“这样的改字，有几处。”
“七处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三十四年两处，三十五年三处，三十六年两处。合计一万八千四百石。”
“一万八千四百石。”沈照重复了一遍。
这个数字不大。
比起三十七万石的垫付，一万八千四百石连零头都算不上。
可这个数字有押。
别的都是纸，只有这一万八千四百石，是带着一个活人的手印的。
“所以你不是要翻三十七万石。”她说。
“妾身从来不是要翻三十七万石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三十七万石是沈家的钱，翻回来也是沈家的钱。翻它做什么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妾身要翻的是一万八千四百石。这笔数目小，可它是一把刀。刀不用长，够扎进去就行。”
庙外的风大起来。
破窗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，烛火晃了两下，几乎要灭。
沈照直起身。
“这册子，你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谢无咎没有说话。
“我问你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姑娘不要问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问。”
谢无咎抬起头。
“兵部武库司，掌册的主事姓冯。”他说，“此人好赌，欠了通州三家赌坊的钱。三年前妾身替他还了一笔。他不敢不借。”
庙里静下来。
“你把官册描出来的。”沈照说。
“描了两个月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每夜描三页。描完了，第二日一早还回去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罪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盗官册。若是再重一点，叫‘以商乱政’。”
他把手套脱下来，一只一只，折好，收进袖里。
“两罪并起来，够斩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烛光在他脸上，把半边脸照亮，另外半边沉在黑里。
“你把这本东西交给我，”她说，“是让我去死。”
“是让姑娘去赢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姑娘要是自己拿出来，就是死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姑娘要是让它被人搜出来，就是赢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这本册子，如今在妾身手里，是‘贼赃’。”他说，“在姑娘手里，是‘私藏’。只有一种情形，它是‘铁证’——被御史台或者刑部，当着崔家的人，从崔家的账房里搜出来。”
沈照的眉皱起来。
“崔家的账房。”
“底册不在崔家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可崔家的账房里有一样东西，跟这本册子对得上——崔家自己记的‘收粮簿’。三十五年十一月，宣武镇私仓进粮一千一百石，收粮簿上有，底册上‘核销’了。两本一对，就是贪。”
“那要搜。”
“要搜。”他说，“搜要有人告，告要有人证，人证要有活口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妾身已经让人去说了。”
沈照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让人去说什么。”
“说兵部武库司的底册，这几年有人动过。”谢无咎说，“这话不用说得太明。崔家在兵部有人，他们一听就懂。”
“你逼他们动手。”
“妾身逼他们先动手。”他说，“姑娘现在手里有底册的抄本，可姑娘没有‘被搜’的名义。崔家一动，参姑娘一本，姑娘就成了‘被告’。被告有一个好处——”
他抬起眼。
“被告可以要三法司会审。会审，就能搜。”
沈照在庙里站了很久。
风把烛吹得只剩下一小点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算到了哪一步。”
“算到崔家参姑娘。”
“再往后呢。”
谢无咎没有答。
“再往后，”他说，“妾身没算。”
“为什么没算。”
“因为往后的每一步，都要姑娘自己走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能替姑娘算路，不能替姑娘走路。”
她把那本册子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册子很沉。比看着沉。
“三日内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崔家就会有动静。姑娘回去，把该交的差事先交了，把该见的人先见了。别等。”
沈照点头。
她走到庙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你呢。”
“妾身回城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还有一间铺子，一炉药，一副没打完的算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