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参本进了。
不是御史台递的，是兵部。
早上辰时，府里刚开中门，兵部一个主事带着两个人来，站在阶下，手里捧着一封文书，封皮上贴着黄签。
“沈家主。”那主事说，“兵部有文书，请家主接。”
文书说的是三件事。
第一件：沈照所领“督运宣武镇粮饷”之差，即日解任，交兵部另委。
第二件：沈照“私调军需底册，图改账册”，着即禁足府中，听候勘问。
第三件：沈府上下人等，不得出入。
沈照站在阶上，把文书看了两遍。
她看得很慢。
看到第二遍末了，她抬起头。
“这封文书，是谁批的。”
“兵部左侍郎。”主事说。
“兵部左侍郎姓什么。”
“姓周。”
沈照笑了一下。
“周侍郎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他是崔三老爷的门生。”
那主事没有说话。
“三日之内。”沈照说，“崔家参我，用的是兵部的名义。兵部参我，用的是‘私调官册’的名目。名目是假的，人是真的。”
“家主——”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沈照说，“文书我接了。”
她接过文书。
那封文书很轻。
轻得不像能压住一个人。
消息在府里传得比风快。
不到半日，全府都知道家主被夺了差、禁了足，罪名是“私调官册”。
午后，采买上的一个副手来递辞帖。他说家里老母病了，要回乡。沈照看了他一眼，把帖子收了，让账房多给了他三个月的工钱。
傍晚，两个婆子在角门边上收拾包袱，被何管事撞见。何管事骂了两句，两个人跪下来哭，说不是想走，是怕。说外头都在传，沈家要抄了。
沈照听说了，没有罚。
她只让何管事去说一句话：想走的，今日走，工钱照给；留下的，往后三个月月例不减。
第二日早上，走了十一个人。
留下的一百多口，一个也没有再提要走。
兵丁分两班，一班在府门，一班在后门。
沈照回到中堂。
裴清晏已经在那儿了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纸，是参本的抄件—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，字抄得极工整。
“妻主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转过来，指给她看。
“这一句。”他说。
沈照低头。
参本的最后一段写着：
“沈氏以女眷之身，交结商贾，私调官册，其心叵测。且沈氏后院已纳二人，皆系非常之人，出入禁中，渐成门户。若不早裁，恐为他日之患。”
“其心叵测。”裴清晏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这四个字，是参本里最不要紧的。”沈照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，“这是最要紧的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夺差、禁足，都是可以解的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官复原职，一道旨就行。可‘其心叵测’这四个字一旦写进档，就永远在档里。往后妻主做什么，人家都可以拿这四个字来量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崔家不要妻主的差。崔家要妻主的名。”
沈照在中堂坐下。
案上有一盏茶，是早上沏的，现在凉了。
她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“何管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府里还有多少现银。”
“三千二百两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庄子上的租，要等下月。”
“够撑多久。”
“省着用，两个月。”
沈照点头。
她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妻主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妻主现在，最不该做的是急。”他说，“崔家参妻主，是要妻主自己乱。妻主一乱，就会做三件事里的头一件。”
“哪三件。”
“求人，辩白，或者反参。”裴清晏说，“求人，人情就用掉了。辩白，就是把话说到人家设好的框里去。反参，妻主手里没有能站住的证据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那你说我该做什么。”
“等。”裴清晏说，“等他们把话说满。”
他把那张抄件折起来，折得很齐。
“话说满了，就收不回去。”
那一日，沈照没有出中堂。
她在中堂坐了一天。
来回事的管事，一个一个进来，一个一个出去。庄头问庄子上的租要不要提前收，铺子掌柜问这个月的货要不要退，账房问下月的月例怎么发。
她一件一件答了。
答得很慢，但是清楚。
到天黑的时候，中堂的灯点上。裴清晏端了一碗粥进来，放在她手边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粥是热的。”
她伸手去拿碗，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那只手在抖。
很轻的抖，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手收回去，按住案面。
“放着吧。”
临睡前，她去了一趟上房。
母亲靠在榻上，腿上盖着毯子。屋里药味很重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想。”
沈照在榻边坐下。
“我算错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以为崔家要的是那本册子。他们要的是我的名。”
母亲咳了一声。
“你没错。”她说，“你只是没想到，人家可以不要东西，只要一句话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了指案上的一只匣子。
“那里面是沈家的爵印。三等爵，不算高。可只要这印还在，你就还有一条路走。”
“什么路。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母亲说，“现在别问。”
第三日，永和号封了。
何管事是跑着回来的，进门的时候帽子都歪了。
“家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永和号的门上贴了封条。兵部的人去的，说是‘查抄通敌商号’。”
沈照站起来。
“谢掌柜呢。”
“不见了。”何管事说，“铺子里的人说，前一日夜里，谢掌柜自己出了门，没带人，没带箱子。第二日就来了兵部的人。”
“他自己走的。”
“自己走的。”
沈照站在中堂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间河神庙。
想起他说“妾身回城，还有一间铺子，一炉药，一副没打完的算盘”。
他那时候就知道。
他算到了崔家参她。
他也算到了崔家会封永和号。
他甚至算到了自己会被抓——所以他提前把铺子里的东西散了，把该藏的都藏了，一个人出的门。
“家主。”何管事小声说，“外头都在传，说谢掌柜是替沈家办事的。这一封，是冲着沈家来的。”
“传得对。”沈照说。
“那……”
“他替沈家办事。”沈照说，“沈家就不能让他一个人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