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她去了永和号。
还是那间屋子。窗开着半扇，药炉在墙角，炉上的盖子被气顶得轻轻跳。
谢无咎坐在案后，穿一件月白的单衫，袖口挽着。他面前摊着一沓白纸，纸上一行字也没有。
“姑娘来得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早知道我要来。”
“昨日就知道了。”他把手里的笔搁下，“砖儿胡同那头一有动静，妾身这里就有信。姑娘买了三百二十七张废纸，一张一两。”
沈照在案前坐下。
她把那张纸推过去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谢无咎低头看那张纸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药炉上的盖子跳了七八下。
“这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他把纸放下，抬起头，“妾身见过。不止一次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在哪里见过。”
谢无咎没有立刻答。
他伸手，把案角一只上了锁的匣子拉过来，用袖里的一把小钥开了。
匣子里只有一本册子。
册子很薄，封皮是牛皮纸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他把册子推过来。
“姑娘看看这个。”
沈照翻开。
第一页上是一行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：
“永昌三十四年，正月初七，收粮一千二百石，入仓九百，报一千二百。”
底下是一笔一笔的数。
收多少，入多少，报多少。每一笔后头都有一个名字。有周贵的，有别的几个她不认得的，还有一个字，写得极草，是“崔”。
她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三十几页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右下角，也有一个字。
“沈”。
“这不是他写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是妾身写的。”
屋子里很静。
药炉上的水开了，气把盖子顶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“三年前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永昌三十六年，二月十一，夜里。妾身在通州河边上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等人。”他说，“等一船不该走的粮。妾身是个商人，商人夜里在河边，多半不是好事。”
“你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他说，“船没到，人到了。周贵从那边的堤上跑下来，鞋掉了一只，脸上全是水。他跑到妾身面前，把这本册子塞进妾身怀里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，谢掌柜，我不识字。”谢无咎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淡，“他其实识字。他是二管事，账是他批的。他这么说，是怕妾身问他是谁写的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，这是我夜里自己记的，一笔一笔。我死了，你把它交给一个能用的。”
“交给谁。”
谢无咎抬起头。
“他说，交给沈家。”
沈照把那本册子合上。
“你交了。”
“妾身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第二天早上，周贵就没了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从堤上下去，河面结了薄冰。捞上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半个干粮。他那一夜是打算跑的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他跑不动。他胖，四十多岁的人，跑得过谁。”
“这三年。”沈照说，“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妾身做了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等了三年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沈家有人来查账。”
他把案上那沓白纸推开一点。
“三年里，沈家换了三个管事。头一个姓吴，问了一句‘旧账要不要理’，第二日就被调去看庄子。第二个姓钱，人很勤，可他只敢看近三年的。第三个就是现在这位，何管事——他老实，可惜他只管采买，不管账。”
“没有一个问过。”沈照说。
“没有一个问过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。
“永昌三十五年，妾身托人往沈府递过一张帖。帖上写了八个字：‘永和号有旧账求见’。”
“帖呢。”
“退回来了。”他说，“上头批了四个字：‘商贾多事’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这四个字她认得。是沈府二管事的笔。那个人去年已经告老，回乡下去了。
“所以你就等着。”她说。
“等着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算过日子。沈家的垫付，三年一结。今年正好第三年。今年要还不上，粮行就会上门。粮行上门，沈家就得查账。查账，就得查到周贵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妾身等的不是运气。妾身等的是一个‘不得不’。”
“后来你等到了。”沈照说，“等到了我。”
“等到了姑娘。”他说，“可姑娘来的时候，不是来查账的，是来买粮的。”
沈照没有否认。
她第一次进永和号，是为了借三万石粮。她连“周贵”这两个字都不知道。
“那本册子，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。”
“拿出来给谁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姑娘那时候连家主都不是。妾身把一本写着崔家押字的册子，交给一个刚接印的姑娘——那不是帮她，那是害她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妾身是个算账的人。害人的事，妾身不做。”
“那现在呢。”沈照说。
“现在姑娘是家主了。”他说，“姑娘手里有一笔三十七万石的债，有三百二十七个‘沈’字，有一本三年的内账。姑娘缺的不是证据。”
“缺什么。”
“缺一个名义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说下去。”
谢无咎咳了一声。他抬手掩住嘴，咳了三下，把手放下的时候，掌心有一点红。他很自然地把手拢进袖里。
“崔家要动姑娘，动的不是姑娘的人，是姑娘的‘私’。”他说，“沈家的账，沈家的人，沈家的债——只要全在‘私’字里头，崔家一参一个准。可若是有人替沈家，把这个‘私’字翻成‘公’字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翻。”
“把这笔账，从沈家的私账，变成朝廷的公账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三十七万石不是沈家贪的，是沈家垫的。垫给谁，垫给边军。边军是朝廷的边军。这笔账一旦成了公账，崔家要参，参的就是朝廷自己的军需。”
沈照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翻这个，需要什么。”
“需要一个能在漕运上说话的人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十一家粮行，两家船行，通州闸口的吏，仓场的老伙计。这些人，妾身都认得。可妾身是个商人，妾身去问，他们只当妾身要抢生意。若是沈家的人去问——”
他停了。
“沈家没有人懂漕运。”沈照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懂。”
“妾身懂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街上有一声鞭响，是赶车的。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谢无咎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纸。眼睛却极亮。
“妾身要一个名义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夫郎的名义。”
“那是什么名义。”
“一个能替沈家翻账的名义。”他说，“姑娘只要说一句：这个人是沈家用的。”
沈照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着他袖子里那只手。那只手刚才咳出了血，现在拢在袖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这个名义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不了。”
谢无咎笑了一下。
“妾身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姑娘要给，就得给到底。给一半的名义，比不给还危险。”
他伸手，把案上那本册子推回来。
“姑娘拿回去。”
“你不留着。”
“妾身留着，是等。”他说，“姑娘留着，是查。妾身等了三年，等累了。”
沈照把册子拿起来，放进袖里。
她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她回过头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第一次见我，不是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谢无咎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案后，月白的单衫，两只手拢在袖里，看着她。
“姑娘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在哪里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姑娘还小。”他说，“姑娘穿着一件藕色的衣裳，站在一间铺子的门口，看人算账。看了一个时辰。”
沈照皱起眉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不记得最好。”谢无咎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