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沈照在书房坐到很晚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。
一本内账，一本流水底，一张写着“沈”的官纸。
她把三样摆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
三十七万石。
十五万石。
三百二十七个“沈”。
她忽然觉得这三个数字之间，隔着的东西，比纸厚。
第二日，她又去了永和号。
谢无咎在院子里。
他没有穿那件月白的单衫，穿的是一件旧的青布袍，袖子挽到肘上。他站在一口井边，手里提着一只桶，桶里的水是浑的。
“姑娘来了。”他把桶放下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打水。”他说，“药要煎得清，得用井水。河水浑。”
沈照看着那桶水。
“府里没有下人。”
“有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让他们都出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妾身这院子，不该有人看见姑娘进来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话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，站住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你要说实话。”
“姑娘问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想不想进沈家的门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
井绳在轴上晃，晃了两下，停了。
谢无咎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提着桶。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，泼在他鞋上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久到沈照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“姑娘这话，”他说，“问得太直。”
“我不问第二遍。”
谢无咎把桶放下。
他站直了，把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去，一只一只，放得很慢。
“妾身想的，”他说，“从来不是这个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以为妾身要的是一个名分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要是想要名分，三年前就有别的路走。永和号的东家姓谢，谢家在江南还有两间铺子。妾身要嫁人，不必等到今天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妾身要清账。”谢无咎说。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屋里那张案。
“那本册子在妾身这里放了三年。三年里，妾身每夜里看一遍。看到后来，妾身不是在算账，妾身是在认人。”他说，“那上头有二百一十九个名字。头一批死在黑水滩，第二批死在这三年里头，病死的，坠河的，被自家人打死的。剩下三十几个，还在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妾身想把这三十几个人，从这上头划掉。”
“划掉就完了？”
“划掉就完了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不是要替他们讨什么。妾身是要让他们死得清楚一点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清了账以后呢。”
谢无咎没有答。
风从院墙上过来，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一点。
“清了以后，”他说，“妾身想活着看它清掉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沈照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不想进沈家的门。”
“妾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会算的人，不能进门。”谢无咎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姑娘如今在朝堂上，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。”他说，“姑娘要是纳了妾身，往后姑娘做的每一个决定，人家都会说，那是谢无咎算的。姑娘胜了，是妾身算的；姑娘败了，也是妾身算的。姑娘自己就没有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姑娘这三年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，靠的是姑娘自己的名字。妾身不能把它变成妾身的算盘。”
沈照站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那口井，水面上一圈一圈的纹，慢慢平了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这家主，连纳谁，都要你替我算清楚？”
“妾身不敢算姑娘。”他说，“妾身算的是自己。”
“你自己值多少。”
“零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妾身算过。妾身这条命，往前推三年，值一本册子。往后推三个月，值一副药。中间这一段，什么都不值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把自己算成零，还要我认。”
“姑娘不认，妾身也是零。”他说，“姑娘认了，妾身还是零。零加零，还是零。姑娘何必多添一笔。”
“你替我想得真周到。”她说。
“妾身是个算账的。”
“你有没有算过你自己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算出什么。”
谢无咎笑了一下。
“算出妾身这个人在姑娘这里，最有用的时候，是站在门外。”
沈照转身就走。
她走得很快，青布袍的下摆从井台边上扫过去。
走到院门口，她停住了。
“谢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“站门外，会冷。”
身后很久没有声音。
“妾身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推门出去。
门开的时候，风灌进来，把案上的一沓白纸吹散了几张。
谢无咎走过去，一张一张捡。
捡到最后一张，他停在原地。
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：
“位次：末。”
底下还有两个字，写了一半，笔画断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折得很小，塞进袖里。
门外，沈照站在街上。
街上有挑担子的，有赶驴的，有卖炭的。太阳很好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“妾身想活着看它清掉”。
一个人要活着看一件事清掉，说明他自己不清。
她抬起头。
天很蓝。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藕色的衣裳，站在一间铺子的门口，看人算账。
她试着回想。
八岁那年，母亲带她去过一间铺子。铺子在东市，卖的是绸。柜上有个少年在打算盘，打得极快，噼里啪啦一整片，像是雨落在瓦上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看到母亲叫她，她才走。
那个少年的脸，她想不起来了。
她只记得那天回家，她跟母亲说，我也要学算盘。
母亲说，你是要当家的，不是当掌柜的。
她那时候不懂这两句话有什么分别。
她心里有一个念头，很清楚，也很冷：
这笔账清完之前，他大概活不到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