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来的时候，屋里有药味。
还有一点光。窗纸是白的，说明天亮了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手指是软的，抬不起来。
“姑娘。”
何管事在床边坐着，眼睛是红的。
“第几日了。”沈照问。
“第三日。”
“回来了几个。”
何管事没有答。
“几个。”
“十九个。”何管事说，“背姑娘回来的，是顾四郎。”
沈照闭上眼睛。
“他在哪儿。”
“在外头。”何管事说，“跪了三日了。”
她起身的时候，肩上的伤撕了一下。
何管事要扶，她摆手。
她自己走到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把门推开。
外头风大。
营房西边有一片空地，空地上搭着一个棚子。
棚子里摆着牌位。
黑水滩那一仗，出去三千人，回来不到三百。牌位只立了八百多个——剩下的埋在别处，或者没有找着。
八百多个木牌，一排一排，摆到棚子最里头。
每个牌子上写一个名字，名字是营里的老书办写的。写得不好看，但是没有写错一个。
顾北枝跪在棚子中间。
不是军中的跪法。
军中的跪法是单膝，头低下去，手按刀。
他是双膝落地，两只手交叠在额前，额头贴在手上。
这个礼，沈照见过。
她母亲接旨的时候，是这样跪的。府里的老人说，妾身给妻主行礼，也是这样跪的——叫“伏”。
他跪得很直。
背是直的，肩是平的。三日的风把他身上的土吹得干了一层。
沈照站在棚子外头，没有进去。
风从北边过来，把棚子上的一块布吹得哗哗响。
她听见他说话。
他说得很轻，不是说给活人听的。
“三千人。”他说，“我认得二百七十一个。”
“我记不住你们的姓。我只记得脸，记得谁走路瘸，谁吃饭快，谁的靴子破了不肯换。”
“有个孩子，姓什么我忘了。十七。”
“他的靴子破了，脚后跟露在外头。我把我的一双旧靴给了他。他舍不得穿，揣在包袱里，说等打完这一仗再穿。”
“黑水滩那一日，他没有穿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，脚上还是那双破的。”
“我后来在他包袱里，找到了我那双靴。鞋底还是新的。”
“黑水滩那一日，我不在。”
“我上书请过三回。第三回的折子，压在右营。压了十一天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。
“我这些年，一直觉得我该跟你们一起死在那儿。”他说，“我没死，是因为我比你们会打。会打的人活着，不会打的人死了。这道理我认了很多年。”
“如今我不认了。”
沈照的手扶在棚柱上。
柱子是新的，木头还带着潮气。
“有个姑娘，”顾北枝说，“从京城来。”
“她来查你们怎么死的。”
“她把你们的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她问过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，问谁有娘，谁有妹妹。”
“她不认得你们。她连你们的脸都没见过。”
“她替你们把话说出来了。”
他的额头一直贴在手上，没有抬起来。
“我从前想，我这条命是自己捡的，捡来的东西，扔在哪儿都不亏。”
“如今我不想扔了。”
“她活着。”
他说这一句的时候，声音变了。
不是哭。是那种把喉咙先掐住、再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声音。
“她活着，我什么都可以做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棚子外头，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，又按下去。
她想起自己烧到第三日的那一夜。她记得自己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，说话的人一直在叫她的名字，叫得很难听，像在骂人。
她当时以为那是梦。
顾北枝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有一声轻响。他转过身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。
他的眼睛是干的。
“姑娘醒了。”他说。
“醒了。”
“姑娘不该来这儿。”他说，“这儿风大。”
“你方才跪的是谁。”沈照问。
“左营的人。”
“你行的是妾礼。”
顾北枝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土，也有血。血是干的，在指节的缝里。
“姑娘，”他说，“我有一句话说给死人听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句话，”他说，“姑娘就当没听见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不吉利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对着牌位说的话，都是拿来抵命的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他第一回见她的时候，是怎么站着的。
那时候他站在营房外头，手按在刀上，眼睛盯着她，像盯一个来抢东西的人。
现在他站在牌位前头，手是空的，眼睛低着。
刀不在他身上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三日没吃东西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。”
他没有答。
“何管事。”沈照回头，“给他端一碗粥。”
何管事应了一声，跑了。
棚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八百多个牌位。
风小了。
“我明日回营。”沈照说。
“姑娘的伤——”
“我明日回营。”她说，“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顾北枝抬起头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条命，”他说，“如今不姓顾，也不姓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姑娘带着我，”他说，“是个累赘。”
沈照往棚子外头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“顾北枝。”她说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她活着，你什么都可以做。”
顾北枝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这话，”沈照说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走出棚子的时候，太阳刚从云里出来。
营房顶上的霜化了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。
不快，也不慢。
跟在她后头三步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