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的期限到了。
顾家没有来人。
第四日，来的是顾家一个管事。
他没有进营房，在门口把话说了，说完就走。
“族老让我带句话。”管事说，“四郎的事，族里议过了。”
“怎么议的。”
“不除族。”
沈照站在门口，没有说话。
“族老说，”管事低着头，“四郎还是顾家的人。顾家的人，还是归顾家管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管事行了个礼，走了。
沈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何管事在旁边，忍不住问：“姑娘，这不是好事么。他不除族，就不用——”
“不除族更狠。”沈照说。
她回到屋里，把三件事摊在案上。
第一件：顾家不除族。
第二件：顾北枝行刺过朝廷命官。这个案子，还在宣武镇的军衙里挂着，卷宗压着，没有人提。
第三件：崔三老爷的门生，进了兵部。
她看着这三件事，看了一炷香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除族，是顾家原本的算法——把一个不听话的人从册子上划掉，饿死他，干净利落。
可崔家不这么算。
崔家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命。崔家要的是一纸军需批文。批文在兵部，兵部要一个“由头”，顾家要一个“交割”。
顾北枝若被除族，他就是个没姓的人。没姓的人死了，谁也不赔。
可他若还是顾家的人——顾家就能说：我家四郎行刺了朝廷命官，按律当斩，人我们领回去，自家处置。
人领回去了，批文也就下来了。
“这不是不除族。”沈照说，“这是把人从‘扔掉’改成‘留着卖’。”
何管事听得脸发白。
那天下午，营里的老兵来了七个。
领头的姓钟，五十多岁，脸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井的事，我们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四口井，是四郎带着我们打的。打井那年，官上没给一文钱，是四郎拿自己的饷贴的。”钟老兵说，“如今官上说，井是顾家的，四郎是替顾家办的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营里的书办说的。”钟老兵说，“书办说，四郎要是顾家的人，井就是顾家的；四郎要不是顾家的人，井就是官上的。反正不是我们的。”
沈照听着。
她想起顾全那句话：没有姓，就没有地；没有地，就没有水；没有水，就没有人肯替你说一句话。
原来这句话不是说给顾北枝听的。
是说给这七个人听的。
“井你们照用。”沈照说。
“姑娘——”
“井是你们挖的，水是你们喝的。”她说，“谁来说，都照用。”
钟老兵看着她。
“姑娘这话，”他说，“做得了数么。”
“做不了数。”沈照说，“我今日说的话，明日兵部一道文书下来，就不作数了。”
“那姑娘还说。”
“我说，”沈照说，“是因为我在这儿。等我走了，你们再说一遍。”
七个老兵走的时候，钟老兵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京里来人了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兵部的。”钟老兵说，“昨儿夜里到的，住在军衙。听说是来查军需的。”
兵部的人到得比信还快。
何管事夜里回来，报了三条。
“来的是兵部武选司一个姓方的主事，四十上下。”他说，“一到军衙，先调三样东西。粮册、马册、人名册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他没有住驿馆，住在军衙后堂。门口站了两个兵。”何管事说，“不见人。他只要册子。”
沈照点头。
她心里清楚这三本册子对起来是什么：粮册看的是“垫了多少”，马册看的是“死了多少”，人名册看的是“少了谁”。
三本对完，就能算出一笔“军需不清”。
“姑娘。”何管事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这要是坐实了——”
“夺爵。”沈照说，“抄家。我娘下狱。”
何管事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傍晚，京城的信到了。
这一封不是裴清晏写的。
封皮上是母亲的字。
母亲的字本来是极硬的，横画像刀刻的。这一封上的字，横画在抖。
信只有半页。
“崔三的门生姓方，进了兵部武选司。第一件事，是调宣武镇的军需底册。”
“娘被参的第二本，已经在路上了。这一本的题目，是‘纵女行凶，私扣军犯’。”
“你不必急着回来。”
“娘这一辈子，看错过两个人。一个是周家的，一个是你爹当年替他说过话的那个。”
“你这一趟，要看清谁在替你写字。”
沈照把信读了三遍。
读到第三遍，她看见信纸的背面有一小块水痕。
不是水。是墨。母亲写到“纵女行凶”四个字的时候，笔尖停过，墨渗过去了。
她把信折起来，压在匣子里。
然后她叫何管事。
“备车。”
“姑娘要回京。”
“回京。”
“那顾四郎——”
沈照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门口，外头天已经黑透了。
营房西边的屋子里有灯。
灯光很暗，是从窗纸里透出来的，颜色发黄。
她走过去，站在窗外。
屋里有人。
不是坐着，是在做事。
一下，一下。
是磨刀的声音。
很慢，很匀，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
沈照站在窗外，没有推门。
她想起母亲那句话。
你这一趟，要看清谁在替你写字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墨。
她方才回了一封信，只有一句：
“我三日后动身。”
屋里磨刀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门从里头开了。
顾北枝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刀是很旧的刀，刀身窄，刀柄上缠着布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你在磨刀。”
“是。”
“磨它做什么。”
顾北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。
“姑娘要回京。”他说，“路上要用。”
沈照伸出手。
顾北枝没有立刻给。
他把刀在自己袖子上擦了一下，才横过来，刀背朝着她的手，递过去。
沈照接住。
刀比看着沉。
刀身窄，刃口磨得很薄，薄到能看见一线亮。刀柄上缠着布，布已经磨得发黑，缠得极紧，一层压一层。
柄尾有一个缺口，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磕过。
“这刀，”沈照说，“不是军里的刀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的。”
顾北枝停了一下。
“我爹的。”
沈照把刀翻过来，看了看那个缺口。
“这个缺口，怎么来的。”
“打我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打断了，就留在这儿了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把刀递还给他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，“路上用。”
顾北枝接过刀，握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他没有把它插在腰上。
他把它抱在怀里，像抱一件不该抱着的东西。
那一夜营里没有月亮。
沈照回到屋里，把母亲的信号摊在案上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这一趟，要看清谁在替你写字。”
她把灯拨小，坐在灯下，一直坐到天快亮。
三日后动身。
两日之后，宣武镇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