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的前一天，顾全来了。
他来得早，天刚亮。
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人，是顾家的师爷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
“姑娘。”
“顾老。”
“我今日来，”顾全说，“是给姑娘送一样东西。”
师爷把木匣打开。
里头是两张纸。
一张是盐引，一张是边镇的批文。
“这是顾家的诚意。”顾全说，“姑娘把四郎交出来，这两样就是姑娘的。”
沈照看了看那两张纸。
“上回是两条盐引。”她说，“这回只剩一条。”
“姑娘记性好。”
“为什么少了。”
“因为四郎的价，”顾全说，“跌了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他如今不能带兵，不能巡边，井也不归他。”顾全说，“他是个没用的东西了。”
“所以姑娘留着他，也没有用。”
“顾老。”沈照说，“你今日来，是替崔家来收尾的。”
顾全的脸没有动。
“姑娘非要这么想。”
“我不是想。”沈照说，“我是在算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你们急到什么地步。”沈照说，“你们急，是因为兵部的方主事还在军衙坐着，他那三本册子还没对完。”
“你们要在册子对完之前，把人领走。”
“人领走了，”她说，“这镇上就再没有人敢替左营说话。”
顾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劝姑娘一句。这个人，姑娘留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姑娘一留他，”顾全说，“崔家就多一个题目。”
“什么题目。”
“‘纵女行凶，私扣军犯’。”顾全说，“这八个字，已经写好了，就等姑娘往里跳。”
“姑娘是沈家的家主。沈家在京里，如今是什么样子，姑娘比我清楚。”
沈照站起来。
“顾老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我今日把话说明白。”她说，“这个人，我不纳。”
顾全的眼睛抬了起来。
“我不纳他。”沈照说，“我不是为了避崔家的题目。”
“那姑娘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愿意。”沈照说。
顾全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你这句话，说得不像你。”
“像不像我，都是我。”
顾全走的时候，把木匣留下了。
木匣放在案上，两张纸搭在一起。
沈照没有动它。
那天下午，她去了营房最北头。
顾北枝在屋里，把那把戒刀拆开了——刀柄上的布解下来，缠回去，缠得很慢。
“姑娘。”
“我今日拒了顾全。”
顾北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拒了什么。”
“拒了把你交出去。”沈照说，“也拒了纳你。”
屋里很静。
风从门框底下钻进来。
“姑娘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是纳了你，”沈照说，“崔家就多一本折子。”
“我母亲现在躺在京里，起不来。沈家在兵部没有一个人。”
“我要是纳了你，我就得拿整个沈家，去换你一条命。”
她说完，看着他。
顾北枝没有生气。
他把布缠完，打了一个结。
“姑娘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问一句？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姑娘算得对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这条命，不值一个沈家。”
沈照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他说，“姑娘，我这辈子听过很多实话。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实话说得这么客气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住。
“三日后，”她说，“顾家来提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顾北枝没有答。
她走出去的时候，看见门边靠着一副护腕。
铜片，四片，用皮绳串着。皮绳换过两回，换得不好看。
“这副也交？”
“交。”
“这也是兵器。”
“这是我爹给我打的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打了三年。头两年打小了，戴不上，他拆了重打。”
“第三年打成了，我戴着它挨了一回打。”
沈照看着那副护腕。
铜片上有一个凹痕，凹得很深。
“这个凹痕，怎么来的。”
“我爹打的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他说，戴着护腕挨打，不算挨打。”
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。
何管事端了灯出来，站在她后头。
“姑娘，风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姑娘今日拒得对。”何管事说，“沈家不能为一个——”
“何叔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
她回屋，把顾全留下的木匣打开。
一张盐引，一纸批文。
盐引上写着数目：一百二十引。
一百二十引盐，走一趟南边，能赚八百两。
八百两，够沈家后院一年的月例。
够母亲的药吃三年。
够一个侧夫在府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她算了三遍。
算完，她把盐引放回匣子里，盖上。
“不值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然后她吹了灯，走到院子里。
她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她心里清楚，她已经知道自己会答应。
她只是在等一个理由。
一个能让她不答应的理由。
可那个理由，一直没来。
风从北边过来，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响。
三日后，顾家来提人。
提走的人，活不过那个冬天。
她站在那儿，忽然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，母亲带她去城外施粥。
那年冬天很冷。粥棚搭在城门外的土坡上，她站在母亲身边，给人舀粥。
有一个人，跪在她面前，捧着一个破碗。
她记得那个人很年轻，脸很白。
她把勺子里最后一点粥，倒给了他。
她一直记得这件事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得的是那碗粥。
如今她才知道，她记得的是那个人的眼睛。
“何叔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备纸。”
“姑娘要写信？”
“不。”沈照说，“我要写文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