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动手，比沈照想得快。
第一日，井。
官面上来了一张告示，贴在营房门口。告示上说：宣武镇四口井，系顾氏四房出赀所凿，属顾氏私产。非顾氏族人与在册营兵，不得取水。
告示下头盖着军衙的印。
第二日，名分。
营里的书办来传话：顾北枝的名字，从“带队”的名册上撤了。
“撤了是什么意思。”沈照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书办搓着手，“营里再有巡边的事，不能派他。”
“从前能派。”
“从前他是顾家的人。”书办说，“如今顾家说，他这个人不宜领兵。”
第三日，卷宗。
军衙把“行刺朝廷命官”的旧案从库房里提了出来。
案子是三个月前的——沈照初到宣武镇，遇刺，中箭。
当时的卷宗写得含糊：刺客一人，被擒，未审。
如今这份卷宗被重新抄了一份，抄得清清楚楚：刺客顾北枝，将门之子，持刀行刺，伤朝廷命官。
“重抄这份卷宗，”沈照问何管事，“是谁的意思。”
“军衙说是‘例行清卷’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可我听人说，是顾家递了话。”
“递的什么话。”
“顾家说，”何管事低声，“四郎是顾家的人，他犯了事，该由顾家处置。”
沈照站在军衙门口，看了一会儿那张告示。
她心里很清楚，这三步是连着的。
第一步断水，让镇上的人知道：跟着顾北枝，没有水喝。
第二步断名分，让营里的人知道：跟着顾北枝，没有前程。
第三步提卷宗，让所有人知道：这个人是要偿命的。
三步走完，她就得把人交出去。
那天上午，有人来还东西。
先是东头的老周家，还了一床被子。被面洗得发白，说是三年前顾北枝给的。
后头是李家，还了半袋米。
再后头是一个女人，抱着一个孩子，还了一双小鞋。
“四郎给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男人没了，四郎给孩子做过一双鞋。”
何管事在旁边记账。
记到第七笔，他把笔停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这些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不是坏。他们只是怕。井在顾家手里，营里的名册也在顾家手里。谁跟他走得近，谁就没水喝。
沈照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些人把东西放下，低着头就走。
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那天下午，顾北枝回了一趟原来住的屋子。
屋子在营房最北头，两间土房，门框很低。
他没有叫人帮忙。
沈照去的时候，他正在收拾兵器。
三把刀，一张弓，一匣箭，一副护腕，一块磨刀石。
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在门板上。
摆得很齐。
刀按长短排，箭按羽色排。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交出去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交给谁。”
“营里。”他说，“我不能带走。”
沈照看着门板上那一排东西。
那些东西他用了十年。刀柄上都磨出了他的手形。
“这些交出去，”她说，“你用什么。”
“我留一把。”
他从屋里拿出一把刀。
刀身窄，刀柄上缠着发黑的布，柄尾有一个缺口。
是她见过的那把。他父亲的戒刀。
“为什么留这一把。”
“这把不是兵器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家法。”他说，“我爹拿它打我。打断过一回，就留了这个缺口。”
“你留着它做什么。”
顾北枝没有答。
他把刀在手里掂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小时候挨打，打完了，我爹把刀收起来，说‘这一刀是替你长记性’。”
“我记了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着——”顾北枝说，“一个人要是不听话，就得挨打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还这么想？”
顾北枝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这么想了。”他说，“可我还是留着它。”
那天夜里，提人的文书到了。
文书是军衙出的，顾家递的呈。
上头写着：顾氏四郎北枝，行刺朝廷命官，罪当论斩。念其为顾氏族人，准顾氏领回，自家处置。
领人的日子，写在最后一行：三日后。
何管事把文书送到她手上，手是抖的。
“姑娘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顾家‘自家处置’，”何管事说，“就是——”
“就是没有审，没有判，没有人问一句。”沈照说，“领回去，打一顿，或者不打死，扔在柴房里，饿着。”
“饿到死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把文书放在案上。
她看着“自家处置”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这世上最狠的四个字，是这四个。
因为它连“罪”都不用定。
她起身，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了。宣武镇的十月，风里有雪的味道。
偏院那边亮着灯。
她往那边走，走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她听见有人在磨刀。
一下，一下。
很慢，很匀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了。
那一夜，她没有睡。
她坐在案前，把律书翻出来，一页一页地找。
她找了半夜，找到一条。
男子犯死罪，妻家有爵、愿纳为夫者，准领回管束，减等论。
这一条写在《刑律·亲属》第三卷，很旧了，纸都发黄。
她把这一页抄下来，抄了两遍。
抄完，她坐在那儿，忽然明白顾家为什么“不除族”了。
因为除族的人，没有家，也没有妻家。
只有还在册上的人，才有一个“妻家”可以领他。
顾家不是在帮他。
顾家是把他做成一个必须有人来领的东西。
灯芯烧得短了。
她伸手去拨，指尖被烫了一下。
她把手指放在嘴里，含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声。
三日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