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衙的旧档房在三堂后头，屋子低，窗子小，白天也要点灯。
沈照进去的时候，书办正在搬册子。
“姑娘要哪一年的。”
“顾北枝的。”沈照说，“顾家递上来的那一份。”
书办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姑娘说的是‘劣迹呈文’。”
“是。”
册子找出来，薄薄一本。
封皮上写着“顾氏四郎劣迹七条”。
字是顾家的师爷写的，写得很齐整。
沈照翻开。
第一条：某年三月，殴伤门客柳某，断其三肋。
第二条：某年五月，拖管事顾贵至井台，令跪一夜，次日咳血。
第三条：某年八月，拒婚三次。媒至，闭门不纳，掷庚帖于门外。
第四条：某年十月，夜闯祠堂，与族老争，声闻于外。
第五条：某年十二月，私放家奴二人。
第六条：某年正月，挟刀入城，与市井斗。
第七条：性情悍戾，不宜为婚。
沈照一条一条看完。
七条，每一条都写得有凭有据，有日子，有人名，有伤处。
写成这样，谁看了都会说：这个人确实是个悍夫。
她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七条，”她问书办，“核过么。”
“核过。”书办说，“伤是真的。人也是真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沈照说，“这七条里，被打的那几个人，是什么人。”
书办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册子上没写。”
沈照把册子带走，去了营房西头。
钟老兵在补靴子。
“钟叔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顾北枝打过一个叫柳三的门客。”沈照说，“断了三根肋骨。这个柳三，是什么人。”
钟老兵手里的针停了。
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知道，他打的是不是该打的人。”
钟老兵把靴子放下。
“柳三是四房的人。”他说，“四房那位老太太的陪房侄儿。”
“他做什么的。”
“说亲的。”钟老兵说，“顾家四房有个姑娘，叫顾晚。柳三替她说了三年亲。”
“说的什么亲。”
“头一家，是南边一个盐商，六十了，要续弦。”钟老兵说，“第二家，是崔家一个旁支，人要过继。”
“第三家，”他说，“是宣武镇守备的兄弟，人傻了十年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四郎头一年还跟老太太讲道理。”钟老兵说，“讲了一年。第二年，柳三又来了，带着庚帖，坐在堂上，说‘姑娘家的事，早定早好’。”
“四郎那天把柳三拖到院子里，打了。”
“打了多少。”
“三根肋。”钟老兵说，“打完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妹妹不是货’。”
“顾贵呢。”
“顾贵是四房的管事。”钟老兵说，“这人嘴碎。他在灶下跟人说，顾家姑娘命硬，克死了娘，将来克夫。”
“说了多久。”
“说了两年。”钟老兵说，“四郎听见那一回，把人拖到井台上，让他跪着。跪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顾贵咳血。”
“是。”钟老兵说，“井台上风大。”
“第五条呢。”沈照把册子翻过去，“私放家奴二人。”
钟老兵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，脸上的疤扯得很难看。
“那两个是两个小子。”他说，“四房买来的，长得白净。买的时候说是做小厮，后来四房说要送去崔家的别院‘伺候’。”
“四郎半夜把门开了，让他们跑。”
“跑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跑了一个。”钟老兵说，“另一个在道上被抓回来，打断了腿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
“如今在四房马厩里喂马。”钟老兵说，“见人就躲。”
“柳三呢。”
“柳三拿了顾家二十两银子，走了。”钟老兵说，“走的时候，肋骨还没长好。”
沈照把册子翻开，翻到第三条。
“拒婚三次。”
“是三次。”钟老兵说，“三次都是四房替他定的。头一个是崔家的，第二个是城里一个绸缎商的，第三个姑娘不知道是谁，只知道人家给了四房八十两银子。”
“他把庚帖扔出去了。”
“扔了。”钟老兵说，“扔在门口，踩了一脚。”
沈照把册子合上。
她明白了。
七条罪，七件事。
每一件，都是他挡在妹妹前头。
挡的方式是打，是骂，是扔庚帖，是夜闯祠堂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男人能用的方式——凶。
所以这世上就给他定了一个字：悍。
“姑娘。”钟老兵说，“四郎这个人，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心里想什么，嘴上说不出来。”钟老兵说，“他要是想护一个人，他只会站到那个人前头，然后不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姑娘要知道这个，就好。”钟老兵低下头，继续补他的靴子，“这镇上的人，都当他是个疯子。疯了十年了。”
那天夜里，沈照把册子抄了一份。
抄到最后一条“性情悍戾，不宜为婚”的时候，她停了笔。
她想起顾全说过的那句话：四郎是个悍的，姑娘留不住。
原来“悍”这个字，是这么写出来的。
一条一条，写七年。
她把抄本收进袖里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找了鲁老兵。
“我要问一件事。”
“姑娘问。”
“这七年，”沈照说，“顾家四房，从顾晚身上，收了多少银子。”
鲁老兵想了想。
“庚帖下定，一次是八十两，一次是一百二十两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两回，是人家先给的‘看人钱’，一次三十两。”
“加起来多少。”
“三百多两。”鲁老兵说，“四房拿这些钱，修了祠堂，还买了二十亩地。”
沈照点了点头。
“这七条，”她说，“我要带回京。”
“带回去做什么。”
“给该看的人看。”沈照说，“这世上不能只有一种写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