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在府的最东头。
三间，青砖，门前有两棵柏树。
沈照是半夜醒的。
她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堂上的红烛烧到了底，烛泪流了一案。
醒来的时候，屋里是黑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身边，是空的。
她起来，披了衣裳，往东头走。
祠堂的门开着。
里头有光。
她走到门口，站住。
裴清晏跪在蒲团上。
跪得很直。
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
她走进去。
脚步声在祠堂里很响。
裴清晏没有回头。
“妻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来了。”
“妻主的脚步，”他说，“妾身听了十年。”
沈照在他旁边站住。
她低头看那本册子。
册子是手抄的，纸已经黄了。字很密，一行一行，写得很齐。
第一页上写着两个字：夫训。
“这是你抄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抄了多少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从九岁开始抄。抄完一遍，再抄一遍。”
“抄了几遍。”
“七遍。”
沈照蹲下去。
她看见册子摊开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字，反反复复地写，写满了整页。
妒。
沈照往前翻了两页。
上头是正文。
“妒者，妇德之贼也。夫有妒心，家无宁日。故善为正夫者，见新人如见旧人，视诸夫如视己身。不言苦，不形色，不使人知。”
再往前一页，是批注，字很小：
“九岁，抄第一遍。不懂。”
“十一岁，抄第二遍。不懂。”
“十三岁，抄第三遍。似懂。”
“十五岁，抄第四遍。懂了。”
最后一行批注，是近年写的，墨色还新：
“懂了，也不肯。”
沈照看着那一行。
“这一句，”她说，“是谁写的。”
“妾身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去年。”
“妻主看见了。”裴清晏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这一篇，”他说，“妾身抄了十五年。”
“抄不明白。”
祠堂里很静。
外头有风，柏树的叶子在响。
“妾身九岁那年，”裴清晏说，“我娘教妾身抄这一篇。”
“她说，这一篇最难。抄会了，往后一辈子好过。”
“妾身问她，怎么算抄会了。”
“她说，抄到心里没有这两个字，就算抄会了。”
“抄到了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裴清晏说。
他抬起头。
眼睛是红的。
但是没有泪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九岁那年生过一场病。”裴清晏说，“病了两个月。”
“病中我娘让妾身抄书。她说抄书能静心。”
“妾身抄到‘妒’这一篇，抄不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妾身那时候想，”他说，“若有一日，妻主要娶第二个人，妾身该怎么办。”
“想出办法了么。”
“想出来了。”裴清晏说，“抄书。”
“妻主。”他说，“妾身今日在堂上，听见崔姑娘说那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‘悍夫身上带煞’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听见这一句的时候，心里头有一样东西，动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高兴。”他说。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妾身高兴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想：她说得对。这个人身上带煞。这个人凶。这个人不合规矩。这样的人，妻主不会疼他。”
“妾身这么想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妾身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妾身这十五年，”裴清晏说，“白抄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额头触在册子上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的事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就当没看见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她想起顾北枝在牌位前说的那句：这句话，姑娘就当没听见。
一个对着死人说话。
一个对着祖宗说话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说。
他的肩抖了一下。
“我看得很清楚。”沈照说，“你跪在这儿，面前放着一本抄了十五年的书，书上写满了‘妒’字。”
“你要我当没看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我看，我不当。”
裴清晏没有说话。
沈照在他旁边的蒲团上，跪了下来。
“妻主！”
“你别动。”
“妻主不该跪在这儿。”
“我陪我的人跪，”沈照说，“谁也不该管。”
裴清晏的手撑在册子上，撑得指节发白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不配。”
“配不配，”沈照说，“我说了算。”
沈照伸手，把那本册子合上。
合上之前，她看了一眼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空的。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这一页，”她说，“你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，”裴清晏说，“抄第八遍。”
沈照把册子拿起来。
“这本，我收着。”
“妻主——”
“你要抄，”她说，“我另给你一本。”
“抄什么。”
“抄这个家里的账。”沈照说，“抄顾北枝的月例，抄庄子上的租，抄我娘的药。”
“抄完了，你就知道，这家里没有‘妒’这一篇。”
裴清晏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站不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跪久了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伸手。
他扶着她的手，站起来。
膝盖僵了，站了一下才站稳。
天快亮了。
祠堂外的天，是一种很浅的青色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《夫训》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能不能，还给妾身。”
“不能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沈照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，她停下来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第八遍，”她说，“抄完了给我看。”
裴清晏站在祠堂里，没有动。
天光从门口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是。”
她走出去的时候，柏树上落了一只鸟。
鸟叫了一声，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