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在西跨院的西边。
两间正房，一间耳房，一个小天井。
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，是前任主人留下的。
顾北枝住进去第三日，何管事来找沈照。
“姑娘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顾郎君……”何管事斟酌了一下，“在收东西。”
“收什么东西。”
“院里能伤人的东西。”何管事说，“绳子、剪子、门闩上的铁片、门槛上翘起来的木刺。”
“他把木刺都拔了。”
沈照去了偏院。
院子里很干净。
干净得有点空。
石榴树下摆着一张石桌，两张石凳。
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顾北枝在屋檐下，蹲着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，在削什么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门槛。”他说，“这道门槛翘起来一点，会绊人。”
沈照走过去看。
门槛被削平了。削得很仔细，削完还用砂石磨过。
“绊谁。”
“谁都会绊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夜里黑，看不见。”
“绳子呢。”
顾北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在耳房里。”
沈照往耳房走。
推开门，里头堆着东西。
一捆麻绳，剪成一段一段，每段一尺来长。
一把剪子，包在布里。
一根门闩，铁片卸了下来。
还有一把小小的裁纸刀，刀刃被磨钝了，钝得连纸都裁不开。
“这些都是你收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绳为什么剪断。”
“一整根绳子，”顾北枝说，“能吊死人。”
“收起来做什么。”
“不收起来，”他说，“我怕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夜里起来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找刀。”
“你怕的是自己，”沈照说，“还是别人。”
“自己。”他说得很快。
他停了停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院门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想请何管事，夜里把院门从外头锁上。”
“锁上你出不去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他说，“我怕我出去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小刀收进袖子里。
“我在军里十年。”他说，“睡觉的时候，刀要在手边。”
“夜里醒了，先摸刀，再摸人。”
“到了这儿，”他说，“我夜里醒了两回。”
“摸到了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刀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摸到了床沿。”
“摸到了，就坐起来，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完了再睡。”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夜里起来，伤过人么。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“有一回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四年前。”顾北枝说，“黑水滩北边，一个哨所。我跟一个同帐的兄弟挤一顶帐。”
“我夜里做梦。梦见有人拿刀捅我。”
“我醒了。手已经掐在他脖子上。”
“掐住了。”
“掐住了。”他说，“他喊了一声。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，才松手。”
“他后来怎么样。”
“咳了半个月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后来他调走了。”
“调走的时候，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顾北枝停了停，“他说，‘四郎，你睡觉的时候，我离你远点。’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这双手，只会做两件事。”
“哪两件。”
“打人。”他说，“和等人打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。”顾北枝说，“这院里，能不能不留刀。”
“府里的刀都在门房。”
“我有一把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爹那把。”
“那把我没交。”他说，“我埋在石榴树下了。”
沈照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树下的土是新的。
“为什么埋。”
“因为我不敢带着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也不敢放在屋里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把它交给裴大人。”
沈照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交给他。”
“因为这院里，只有他管得住东西。”顾北枝说。
那天傍晚，顾北枝去了中堂。
他把那把刀用布包着，抱在怀里。
裴清晏正在灯下看账。
“顾郎君。”
“裴大人。”
顾北枝把布包放在案上，打开。
刀在里面。刀身窄，刀柄缠着发黑的布，柄尾有缺口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爹的刀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用了十年。”
“顾郎君要交给妾身？”
“是。”
裴清晏看着那把刀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这院里不该有刀。”顾北枝说。
裴清晏伸手，把刀拿起来。
他拿刀的样子很生疏。刀在他手里，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“妾身不会用刀。”
“不用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收着就好。”
裴清晏把刀放回布上，包好。
“妾身替你收着。”他说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夜里会醒。”顾北枝说，“醒了会想找它。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
“你收在哪儿，”顾北枝说，“别告诉我。”
裴清晏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北枝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顾郎君。”
“我夜里要是醒了，”他说，“怎么办。”
裴清晏想了想。
“数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数什么。”
“数院子里的树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夜里睡不着，就数海棠的花。数到一百，就睡了。”
顾北枝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
“数到一百。”他说，“我试试。”
那一夜，顾北枝睡了整觉。
第二日清早，何管事来报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郎君昨夜没有起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院里的人说，”何管事说，“他一觉睡到天亮。”
沈照正在穿外衣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外衣穿好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是灰的。
她忽然想起偏院那棵树。
他连树下的土都翻过一遍。
她把窗推开一条缝，又合上一半。
留了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