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一刻，正堂设案。
案子是紫檀的，案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只铜炉，一对红烛，一卷册子。
册子是族谱。
沈照站在案后。
她穿的是家主的衣裳，深青色，肩上绣的是一品诰命的云纹。
肩上的伤还没好，衣裳压着，有点疼。
客人来得早。
沈家的族老两位，坐在东边。母亲的老部将三位，坐在西边。太傅府的裴二老爷坐在前头。
崔令仪坐在靠门的一席。
她今日穿得很讲究。
一身藕荷色，头上戴着三支金钗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先看了一眼堂上的红烛，然后笑了。
卯时三刻，顾北枝从侧门进来。
他穿的是那件喜服。
沈照看见那件喜服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红的。领口是如意纹。肩线很合。
合得像是量过的。
东边，三房太夫人忽然开口。
“这衣裳，”她说，“是谁做的。”
堂上一静。
“回太夫人，”裴清晏说，“是妾身做的。”
太夫人看着他。
“侧夫穿红，”她说，“逾制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逾制，还做。”
裴清晏跪了下去。
“妾身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妾身做的时候，就知道逾制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做。”
“因为妾身想让他进门的时候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像个正经人家的夫郎。”
堂上没有声音。
“太夫人。”沈照开口了。
“家主。”
“这院子里的事，”沈照说，“我准的。”
“家主准的，是逾制。”
“是。”沈照说，“我准的，就是逾制。”
太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“起来。”沈照说。
裴清晏站起来。
他走得很慢。
走到堂中，站住。
“顾氏北枝，宣武镇人，年二十四。”
司礼的人念。
“今入沈氏之门，为侧夫。”
“拜天地。”
顾北枝跪下。
双膝落地，手交在额前，头低下去。
他跪得很直。
背是直的，肩是平的。
“拜妻主。”
他起身，转过身，再跪。
这一回，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
沈照看得出来——那是他这一辈子没有给人跪过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他站起来。
“拜正夫。”
裴清晏站在东边。
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深红的衣裳，跟喜服一个色。
顾北枝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跪下。
堂上很静。
“顾郎君。”裴清晏说。
顾北枝没有抬头。
“妾身受你这一礼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自家人。”
这一句话说得不高。
但是堂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奉茶。”
茶是顾北枝端的。
他双手捧着盏，捧得很紧。
走到裴清晏面前，跪下，把盏举过头顶。
他的手在抖。
茶盏里的水晃出来一点，洒在他的手背上。
裴清晏伸手接了。
他先闻了一下，然后喝了一口。
“茶很好。”他说。
顾北枝还跪着。
“起来。”裴清晏说。
他没有动。
“顾郎君。”
“我——”顾北枝说了一个字，停住。
裴清晏弯下腰，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“手烫了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让人取药。”
堂上有人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从靠门那一席传过来。
崔令仪站起来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崔姑娘。”
“我今日来，是来送礼的。”她说。
她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匣子。
匣子打开，里头是一对压胜钱，铜的，铸着“辟邪”两个字。
还有一张帖子。
“这对钱，”崔令仪说，“是我特意去挑的。”
“辟邪。”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沈姑娘这院里，如今进了一个‘悍’的。我听说悍夫身上带煞，压不住的人家，是要出事的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沈照没有开口。
裴清晏先开了口。
“崔姑娘。”
“裴大人。”
“这一对钱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替顾郎君收下。”
他伸手，把匣子接了过来。
“崔姑娘的字也收下了。”他说，“妾身瞧着，这帖子上写的是‘贺沈姑娘得悍夫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五个字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替沈家收着。”
“日后崔姑娘若有什么喜事，妾身也写一张，送回去。”
崔令仪的脸变了一下。
“礼成。”司礼的人高声唱。
众人起身，道贺。
沈照站在案后，一一还礼。
崔令仪走到她面前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崔姑娘。”
“你这一手，”崔令仪低声说，“走得狠。”
“哪一手。”
“为一个男人，把整个沈家押上去。”
沈照看着她。
“崔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若是想要裴清晏，”沈照说，“你该早三年动手。”
“三年前，我还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“三年后，你也不会有。”
崔令仪的脸白了。
她转身走了。
客人散尽，已经过了巳时。
裴清晏站在堂上，送最后一位客人。
他一直在笑。
笑得体面，笑得周到，笑得像一个正夫该有的样子。
最后一位客人出了门。
门关上。
裴清晏还站着。
他站在堂中，脸上的笑还在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个笑，一点一点地，收了回去。
沈照看着他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累了？”
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，把那一对压胜钱拿起来，看了看。
“这对钱，”他说，“妾身让人熔了。”
“熔了做什么。”
“打成两副镯子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一副给顾郎君，一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一副留给妾身自己。”
“你要戴？”
“不戴。”裴清晏说，“收着。”
他把钱放回匣子里，盖上。
“妻主。”他说，“妾身去一趟祠堂。”
“去祠堂做什么。”
“谢祖宗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今日家里进了一个人，妾身该去说一声。”
他走的时候，把匣子也带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