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信下来以后，沈照有五日的准备。
五日里，她把三件事办完了。
第一件，是府里的事。
她把管家的册子交给裴清晏。她原本想交给二叔，可裴清晏把家管得比谁都清楚，账、人、门禁，一样不差。
“府里的事，你替我看着。”她说，“有拿不准的，等我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他说。
第二件，是衙门的事。
她把庄田的官司交给了账房和一位老成的师爷。界石挪回去的三尺，她让管事补了一道界文，存档。
那个“回南边老家去了”的更夫，她没有声张。她只让人记下了他原本的籍贯。
第三件，是宣武镇的路子。
母亲的旧部、老仓的伙计、县丞、驿站——她一个一个地过，过成了一本小册子，收在袖里。
这三件事理完，剩下一件，是裴清晏。
她把他叫到书房，把三本册子摆在案上：一本是府里的开支，一本是门禁的名单，一本是她要托付的几件事。
“这三本，你收着。”她说，“我走以后，府里进出的帖子，你看过再回。母亲的药，一日三次，别让人换方子。东院的炭，冬天不够，我让人多备两车，钥匙在你手里。”
他一本一本接过去，放在膝上。
“姑娘放心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她说，“我这一趟，少则三个月，多则半年。京城若有风声，你先听着，别动。等我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他把三本册子叠在一起，边角对着边角，一丝不差。
沈照看着他。
她想说一句别的。可那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，到底没有出口。
临行前一日，她去了母亲屋里。
母亲已经能下地了，只是走得不稳。
“坐。”沈照把她按回榻上。
“你去宣武镇，”母亲说，“有三件事要记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别信账。”母亲说，“账是人做的。越整齐的账，越要离远些。”
“第二，别急着收人。宣武镇那些旧部，是等了我二十年的。你一去就收，他们会以为你是去讨债的。你先看，看谁还认那三个营，看谁把营里的人当人。”
“第三。”母亲顿了一下，“你要看清谁在替你写字。”
“这话您说过。”
“说过，你未必懂。”母亲说，“边镇的人不认京城来的官，也不认位子。他们只认一件事——谁的话，能到他们耳朵里。”
“替你写字的人，就是能到他们耳朵里去的人。”
“这句话，你到了宣武镇就懂了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那天夜里，母亲把那枚铜印又拿了出来。
“印你带走。”
“印在您这儿，府里的事才有人说话。”
“府里的事我替你看几日。”母亲说，“你到了边镇，要发令、要调人、要认账，光凭你一张脸不够。印在你手上，宣武镇那些人才知道你说话算数。”
沈照把印接过来。
印比上回拿着沉了些。她说不清是印沉了，还是她的手沉了。
“娘。”她说，“您当年去宣武镇，带的就是这枚印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母亲说，“是另一枚。这一枚是我回来以后才打的。”
“那当年那枚呢。”
母亲没有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说：
“丢在黑水滩了。”
临走前，她去看了父亲。
父亲院里那盆水仙彻底枯了，只剩一把干叶。他没有拔，说枯着也是活的。
“爹，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坐在廊下，手里还是那块帕子。这回，帕子上那半朵花绣完了。
“您绣完了。”
“绣完了。”父亲说，“绣了三十年。”
他把帕子递过来。
“给我。”
“给你。”父亲说，“你在那边若睡不着，就看看它。”
沈照把帕子接过来。帕子很软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半朵花在那头，另外半朵，是没有的——那帕子上的花，本就只绣一半，剩下的地方空着。
“为什么不绣满。”
“绣满，就没地方想别的了。”父亲说，“留一半空着，人才有念头。”
沈照把帕子收进怀里。
“爹，我不在家，您和娘，照看好自己。”
“我和你娘，”父亲说，“过了半辈子，比你会照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“照儿，你这一趟，是我让你娘答应你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娘丢的那两天，”父亲说，“我陪她丢了二十年。她夜里醒了，就坐着，不说话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“是我让她放你去。”父亲说，“她自己的结，得你去解。”
沈照没有话说。她跪下来，给父亲磕了一个头。
“去吧。”父亲说，“别学你娘——她当年回来的时候，把心留在边镇了。你回来的时候，得把整个人带回来。”
那一夜，沈照回到自己院里。
她把桐木匣里的东西过了一遍。三营的名册、宣武镇的地图、那张六百两的条子、母亲的私印。
还有一样，是她自己添进去的——那张写着“慎”的白纸。
五样，变六样。
她把匣子合上。
母亲曾在灯下说过一句话，她那时候没往心里去。
母亲说：沈家的人，死在边镇上的不多。可埋在边镇上的念想，多。
她那时不懂什么叫“念想”。
今日她要去把那两天找回来，才隐约懂了一点——念想是一个活人替死人记着的那件没做完的事。
母亲的念想，是黑水滩丢的那两天。
她的念想，是写完那两天以后，谁的名字该写在册子上。
匣子合上以后，屋里静了很久。
她想起一件事：她要去宣武镇，可这趟路有三个月。三个月里，京城的事、府里的事、母亲的事，都要托给别人。
她托给了母亲。
母亲托给了自己的旧部。
旧部里，有的已经死了，有的还活着，有的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。
她忽然明白，她这一趟不是去查一条线。
是去把一根断了二十年的绳子，一段一段接起来。
接得上接不上，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绳子这头在她手里，那头埋在黑水滩。
夜深了，她没有立刻睡。
她走到院子东边的墙根下，站了一会儿。
东院的灯还亮着。
隔着墙，她听见里头有一点声音——很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像是穿针。
她没有推门进去。
她站了很久，转身回了屋。
明日一早，她要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