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，沈照把顾北枝带到了红石头沟边上。
雨停了。沟里的石头被水冲得发亮。
她走在前面，他跟在后面，手上没有绑绳——她让人松了。
何管事不放心，她只说了一句：“他要杀我，第一夜就杀了。”
她在土坡前站住。
“这里埋着八百多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左营的。”
顾北枝看着那片土包。他没有说话，可他的肩膀，第一次塌了一下。
“你上书请过战。”沈照说，“请了三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头两次被驳，第三次被顾家压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请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左营的人，是我带过的。”他说。
“带过。”
“我十六岁进营，”他说，“头三年，在左营。那八百多个人里，有一半，我认得脸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没去。”
“我没去。”他说，“顾家不让我去。我要是去了，左营就不必出营。”
“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要是去了，”顾北枝说，“令就是我接的。令有问题，我会看出来。看出来，我就不会让三千人往口子里走。”
“可你没在，令是从右营转的。”
“是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所以我没死，他们死了。”
“活着的人，比死了的难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活着。”
顾北枝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这句话，也没有人跟我说过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她说，“你想不想。”
顾北枝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他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想不想。”沈照说，“左营那些人的名字写在册子上，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写的。你妹妹，你想不想把她接出来。你自己，你想不想活。”
顾北枝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风里，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他问的不是这些事。
他问的是：
“这句话，是刑具么。”
沈照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，这句话她听过一次。
不是从他嘴里。是从另一个人嘴里。
那年花会上，她问裴清晏“你想不想”。他也是这样——先愣住，然后像做错了事一样，跪下去，说“妾身失仪”。
一个人被教了十几年、二十年“不许有自己”，你把“你想不想”这三个字递到他面前，他不知道那是好意，还是刀。
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问一句“你想不想”。
问了，就一定有下文。
“你先说。”沈照说，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。”
顾北枝看着她。
“因为没有人会白问。”他说，“营里问你想不想，是要你点头。家里问你想不想，是已经替你定了。父亲问你想不想，是准备打你。”
“所以你听见这句话，就当它是刀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把我这句话，也当刀了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没有再解释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等他自己把那把“刀”放下。
“不是。”沈照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真的想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你想不想。”
顾北枝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他眼里的那点死水，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答不上来。
“你先记着这个问题。”沈照说，“不用现在答。”
她转身往沟边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听见他在后面说：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父亲打我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他从来不问我。”
“所以他打你，你就让他打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妹妹呢。”沈照回过头，“你护她，问过她想不想吗。”
顾北枝站在那儿，没有答。
风从沟里上来，把八百多个土包上的干草吹得簌簌地响。
回营房的路上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走到半路，顾北枝忽然停下。
“姑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问我想不想。”他说，“你自己呢。”
沈照停下脚步。
“我想不想什么。”
“你想不想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把这件事查到底。”
“想。”
“查到崔家头上，你沈家要挡。”他说，“挡不住，你要死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查。”
“是。”
顾北枝看着她。他的眼神，第一次不像是看着一个“京城贵女”。
“为什么。”
沈照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娘在黑水滩丢了两天。”她说，“这两天里死的人，如今连名字都不全。”
“我来，是把这两天捡回去。”
顾北枝没有再说话。
可他跟着她走回营房的时候，脚步比来的时候，稳了一点。
那一夜，她坐在灯下，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给府里的，只报平安，说路上好，说不必挂念。
写完，她对着信纸坐了很久。
她想添一句。想添的那一句，是关于“你想不想”这四个字的。
她想告诉裴清晏：她今天问了一个人“你想不想”，那个人以为这是一件刑具。
她想告诉他：她从前问过他同样的话。那时候她不懂；现在，她懂了一点。
可这些话，她一句也写不下去。
她把信折了，封好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她想起裴清晏剪灯芯的样子——他剪得很齐。
她把灯拨亮，把那半截断刀从袖里取出来，放在灯下。
刀身上那个“顾”字，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看了很久。
一个名字，一把断刀，一本抄得极工整的账。
这三样东西，从三处来，如今终于有了一个交点。
交点就是：此刻坐在西头那间屋里的那个人。
她把断刀收好，吹了灯。
西头的方向，有一点很淡的动静——像是有人翻了个身。
很轻。
可这间营房里，今夜第一次，有一个人在睡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