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第二次来人，是三日后。
这一次没有轿子，来的是两个人：一个顾家的族老，和一个官媒。
官媒姓孙，五十来岁，进门先笑，笑得很熟。她手里捧着一个帖子，帖子是红的。
沈照让人把堂屋腾出来。
孙媒婆把帖子放在案上，推到沈照面前。
“姑娘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庚帖。”孙媒婆说，“崔家的。”
沈照没有去碰那个帖子。
“崔家哪位。”
“崔家三房的五姑娘。”孙媒婆说，“二十二岁，没出过阁。前头说了两门，都没说成。”
“为什么没说成。”
“五姑娘性子烈。”孙媒婆笑得有点僵，“人家嫌她，她也嫌人家。”
顾家族老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姑娘，”他说，“这一桩，是顾家和崔家自己议的。按规矩，四郎在姑娘手里，转籍要有个中人。顾家来请姑娘做个中人。”
沈照这才明白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庚帖。
红的。
写着崔家五姑娘的生辰八字。
“中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族老说，“中人只管画个押、盖个印。别的，都是顾家和崔家的事。”
“顾家和崔家的事，”沈照说，“为什么要我来画押。”
族老顿了一下。
“四郎在姑娘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如今是姑娘拿住的人。”族老说，“没有姑娘的押，这一桩走不下去。”
沈照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——顾家不是来要人的。
顾家是来要她的名字的。
顾北枝是他自己的亲族子弟。顾家把他送出去换批文，传出去，是顾家不要脸。
可要是沈家的姑娘在这个帖子上画了押，那这件事就成了“沈姑娘点头的事”。
将来顾北枝死了、废了、被崔家磋磨了，这笔账，一半要算在她头上。
顾家要的不是中人。是一个替他们背名声的人。
“不画。”沈照说。
孙媒婆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姑娘，这……”
“我不替人做这个中人。”
孙媒婆把帖子往回拉了拉。
“姑娘，您再想想。”她说，“崔家五姑娘那门亲，是崔家三老爷亲自点的。姑娘这一押，是给三老爷面子。”
“三老爷要我的押，”沈照说，“是为了给谁看。”
孙媒婆没有答。
“给宣武镇的人看。”沈照替她说了，“顾家把自家子弟送出去，不好看。加上我这一押，就好看些了。”
族老的脸色变了。
“姑娘这话，是顾家的家事。”
“是顾家的家事。”沈照说，“所以我不画。”
“姑娘不画，这一桩就办不成。”
“办不成，”沈照说，“那正好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孙媒婆是个会看眼色的，忙把庚帖往回收。
“姑娘年轻，”她嘴上还在转，“这一桩事，也不是非今日定。姑娘再想想。”
沈照按住那张庚帖，没让她收。
“孙嬷嬷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张帖子是谁写给你的。”
“顾家二老爷。”
“二老爷写给你的时候，”沈照说，“有没有说，五姑娘知不知道自己要说给谁。”
孙媒婆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姑娘这话问得。”
“我替五姑娘问一句。”沈照说，“崔家五姑娘，知不知道她这一门亲事，是拿一纸批文换来的。”
堂屋里没有人答。
孙媒婆把庚帖抽回去，塞进袖里。
族老走的时候，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，是给沈照的。
眼神里没有恨。是一种更凉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肯上船的人，站在岸上。
那天下午，她问了鲁老兵。
“崔家五姑娘，你认得么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鲁老兵说，“崔家的人在京里。宣武镇这边，只见过他们家的清客。”
“那顾家的族老呢。”
“认得。”鲁老兵说，“顾家族里管事的，姓顾，叫顾全。他手上过的子弟亲事，这十年有七桩。”
“七桩。”
“七桩。”鲁老兵说，“七桩里，有六桩是换东西的。换田的、换粮的、换盐引的。还有一桩，换的是一个人的命。”
沈照没有再问。
她把“顾全”这个名字，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夜里，顾北枝知道了这件事。
他没有问是谁来说的，也没有问崔家哪一房。他只问了一句：
“姑娘画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画。”顾北枝说，“画了，崔家就欠沈家一个人情。姑娘早晚用得上。”
“我不是嫌人情小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是一个活人。”她说，“活人不能拿来换东西。”
顾北枝愣住了。
他站在灯下，站了一会儿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父亲当年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把我母亲换出去的时候，也是这么一张帖子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把灯吹得晃了一下。
第二天，顾家没有再派人来。
第三天也没有。
到第五日，孙媒婆又来了。这一回她没有进门，只在营房外头站了站，把一张纸递给了门口的家将。
纸上是几个小字，写得很潦草：
“顾家另议。崔家的事，不必姑娘费心。”
沈照把纸看完，折起来。
她知道这一句“另议”，是什么意思。
顾家退了一步。
可从顾家的规矩看，往后退一步，就是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。
她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那口井。
井沿上坐着一个老兵，正在给一匹马修蹄。
“这几日，顾家有没有派人去别处。”她问。
老兵抬起头。
“去过。”他说，“昨日有两个人，往北去了。”
“北边是什么。”
“顾家老宅。”老兵说，“四房那一位小娘子，养在那儿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把手里的纸攥紧了。
她想起顾崇走时那句话——除族的人，在宣武镇，活不过一冬。
那时候她以为，顾家要除的是顾北枝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顾家除的不是顾北枝。
顾家要除的，是顾家四房——一个不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