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的人是第七日来的。
来的是顾家二老爷，顾崇。他带了四个人，两匹马，一顶轿子。轿子是空着来的——给顾北枝坐的。
他没有先进营房，先在外头站了站，看了一圈那些土屋。
左营的残兵都出来了。他们不近，也不远，站在各自门口。
顾崇像是没有看见他们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朝营房里拱手，“顾崇，来讨个人。”
沈照让人把堂屋腾出来。
顾崇五十上下，生得富态，一身很讲究的绸子，在这个土墙土院里，扎眼得很。
他坐下，先不提人，说了一句别的：
“姑娘远来，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沈照说，“二老爷这一趟，倒是辛苦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顾崇笑了一下，“四郎是我们顾家的人。他犯了事，该由我们顾家来处置。”
“他犯的事，是我沈照的事。”
“姑娘这话——”
“他行刺我。”沈照说，“我肩上的伤，还没好。”
顾崇的脸色没有变。
“四郎糊涂。”他说，“回头我一定重重罚他。”
“罚他，”沈照说，“是二老爷罚，还是我审？”
顾崇沉默了。
他把袖子理了理，换了一个说法。
“姑娘，我们顾家在宣武镇，是三辈的根。四郎这一辈里，数他最不懂事。他这个人，从小就是个倔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很稳，一句一句都是替顾北枝开脱。
“姑娘把他的身子扣着，不是个长久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乡里乡亲看着，还以为我们顾家治不住自家的子弟。”
“二老爷的意思是。”
“人我先领回去。”顾崇说，“姑娘要什么，好商量。”
“我要什么。”
“田、粮、路上的照应。”顾崇说，“顾家在边镇三十年，别的不敢说，这点事，办得成。”
沈照没有立刻答。
她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门外头站着几圈人。左营那些残兵都还在，谁也没有走。鲁老兵站在最前面，脸上的刀疤拉得长长的。
顾崇跟着她走到门口。
他大概觉得，人多的地方，话好说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提起来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四郎是个悍的。他自小打人打惯了，谁的话都不听。说句不中听的——姑娘留不住他。”
“留不住。”
“留不住。”顾崇说，“他这个人，是要死的脾气。姑娘不放，他迟早自己把命送了；到那时候，顾家还能替姑娘担着；姑娘要是硬留着他，万一他出了什么岔子，顾家可就没法认这个帐了。”
这一句话，当着几十个人说。
左营那些人的脸上，有些东西动了一下。
沈照明白了。
顾崇不是来说服她的。他是说给这些人听的——他要把“顾北枝”这三个字，从顾家的册子上，一笔一笔划掉。
划掉了，这个人就不再是顾家的人，也就不必顾家护着。
“二老爷。”沈照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是顾家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方才那几句话，”沈照说，“就已经不是顾家的人了。”
顾崇的脸，动了一下。
“姑娘这话重了。”
“我说得不重。”沈照把手里那枚铜印举起来，“我是奉旨在册的随查。他射我，是行刺。行刺这一条，得审，得录，得报。二老爷若想把人领回去，先递一张状子——状子上要写：顾家愿以全族担保，此人此后不再行刺任何人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写得出，”沈照说，“人你领走。”
“这状子，没人写得出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沈照把印收回袖里，“二老爷要是心疼他，就替他递一句实话——他妹妹如今在哪儿。”
顾崇的脸这一次真的变了。
他看了沈照很久，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满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顾家给你留了七日。”他说，“七日以后，不还人，他就不姓顾了。”
“除族。”
“除族。”顾崇说，“除族的人，在宣武镇，活不过一冬。”
他走了。轿子还空着，抬走了。
顾崇的轿子走远了。
左营那些人还没有散。鲁老兵走到沈照跟前，把手里那把磨了一半的刀往地上一插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家二老爷方才那句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四郎是要死的脾气。”鲁老兵说，“他那是说给我们听的。他巴不得我们都信了，都当四郎已经是个死人。”
“你们信么。”
鲁老兵看了一眼那些土包。
“我们这些人，”他说，“最不怕的，就是死。顾家拿这个来吓我们，是拿错了东西。”
那天夜里，沈照去西头那间屋。
顾北枝坐在原来的地方。
她进去的时候，他没有抬头。
“你都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顾家的人了。”
“你要回去。”
“回不去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若回去，我妹妹就要被他们送出去。我若不回去，他们就把我从册子上划掉。”
“两条路，一条都不好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还有第三路。”她说。
顾北枝抬起头。
“第三路是什么。”
“我查这件事。”沈照说，“查到底。查出来顾家为什么非要把你妹妹送出去，查出来是谁在拿你妹妹换批文。”
“查出来，你妹妹就保得住。”
顾北枝看着她，没有答。
“可是。”沈照说，“我得先知道你妹妹在哪儿，顾家把她关在什么地方，用什么法子看着。这些，你得告诉我。”
顾北枝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“我告诉你。”
那是他进营以来，第一次主动说要给她一样东西。
回屋的路上，沈照把那截断刀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她想起顾崇临走时的那句话——除族的人，在宣武镇，活不过一冬。
她想，顾家肯说要除他的族，就说明一件事：顾家怕他。
一个连自家子弟都怕的家族，一定有这样一个人，知道得太多，又不肯闭嘴。
她把手里的断刀握紧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