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毒没有走干净。
第九日的夜里，它回来了。
沈照先觉得肩上的伤发烫。烫过一阵，又开始痒，痒得钻心。她让人把药布解开，伤口周围已经肿了，紫黑的一片，从肩头往下蔓延。
何管事连夜把剩下的解毒药都灌了下去。
这一次，药不起作用。
半夜里，沈照开始说胡话。她说了很多，说的是黑水滩：她说沟底有八百个土包，说母亲的印丢在水里，说“那两天”。
何管事守着她，一夜没敢合眼。
第二日，人烧得不省人事。
营房里没有好药。
左营剩下的药，早就吃完了。老仓的库里，剩的是治外伤的，治不了这个。
何管事去问鲁老兵。
鲁老兵摇头。
“这毒是右营配的。”他说，“军里的东西，方子在右营，管方子的人，去年就调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看命。”鲁老兵说，“这种毒，撑过三日，就有救；撑不过，就没有了。”
何管事站在原地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第二日夜里，顾北枝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他看着炕上那个人。
沈照烧得脸都红了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闭着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顾北枝站了很久。
“何管事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顾四郎有什么话。”
“右营的毒，有三种。”他说，“配毒的时候，要加一味‘雪里青’。这味药苦，毒才走得慢，人才死得不难看。左营的人中过这种毒，都是烧三天。”
“烧三天以后呢。”
“三天之后，毒走到心口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人就不烧了。人一不烧，就没救了。”
何管事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有没有别的法子。”
顾北枝没有说话。
他在门口站着。
第三日，他还在门口站着。
那三天里，营房里的气氛变了。
左营的人开始往这边送东西。
头一日是半碗水，第二日是一个鸡蛋，第三日，鲁老兵把家里留着的一小块参，让人送了过来。
“这是四郎吩咐的？”何管事问。
“不是。”送东西的老兵说，“是我们自己要送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姑娘是头一个，”那老兵说，“拿我们左营的人，当人看的。”
何管事把参收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。
顾北枝没吃没睡，站了三天。他的嘴唇起了皮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可他没有坐下，也没有走。
何管事劝过他一回。
“顾四郎，你歇歇。”
“不歇。”
“你不歇，姑娘也不会好得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可我要是坐下了，我就得想别的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她要是没了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我该怎么办。”
第三日夜里，沈照烧得最凶。
她说了很多胡话，忽然睁开眼。
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她认了半天，才认出来。
“顾北枝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我问你的事，”她说，“你想好了没有。”
顾北枝愣了一下。
他这才明白，她在说那句“你想不想”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没有听见我答那句话。”他说，“你得先活着。”
那是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也是最多余的一句话。
沈照像是听见了，又像是没有听见。她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何管事在旁边抹了一把脸。
顾北枝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何管事追出来。
“去找药。”
顾北枝回来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他带回来一小包东西，是用粗纸包着的。他把纸打开，里头是几味干药，颜色很杂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‘雪里青’的解法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宣武镇的人都会。”
“你不是说管方子的人调走了。”
“方子带走了，人没带走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当年配药的人里，有一个老药匠，告老以后在镇上开了个小铺。他记性不好，方子记不全，可他记得毒性怎么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。”
“左营的人中过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十六岁那年在左营，替人送过药。”
何管事没有再问。他让人把药煎了。
药灌下去以后，天就亮了。
沈照烧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时候，人安静了。到中午，额头的烫退了些。到傍晚，她能说话了。
她说的第一句话是：
“谁给我灌的药。”
“顾四郎找的。”
沈照看着屋顶，看了一会儿。
那天夜里，她让顾北枝进来。
她靠在炕上，脸色很白，可眼睛是清的。
“我烧了三天。”她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这三天，你在门口站着。”
顾北枝没有答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沈照说，“你说，我还没听见你答那句话。”
顾北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现在答。”她说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窗纸外头有风，灯芯歪了一下。
顾北枝开口了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“哪一件。”沈照问，“是左营的名字，是你妹妹，还是你自己。”
“都算。”他说。
“从前呢。”
“从前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没有人问过我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那你从前想不想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很久。
“从前我想的，”他说，“是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想，”顾北枝说，“要是能有一天，我妹妹不用被人拿去换东西，我替她死一次也行。”
沈照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我记下了。”她说，“记下了，我就得替你办。”
那天夜里，顾北枝出了那间屋。
他没有回西头。
他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，站了很久。
何管事路过，看见他站着，问了一句：
“顾四郎不睡？”
顾北枝看着黑水滩的方向。
“我今夜不困。”他说。
何管事走远了。
他没有看见，顾北枝抬起手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。
风很大。
那一抹，被风吹干了，谁也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