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在第七日出的。
那一日，顾家把一桩亲事办得很热闹。
不是崔家三房那门亲事，是换了一门。
顾家四房的小娘子顾晚，说给了崔家旁支的一个子弟。
按凤朝的规矩，女子娶夫，男子出门子。女子嫁人，是家败到极处才有的路——家里娶不起，只能把女儿送去人家的屋檐底下过日子。
顾家四房，如今就是这么一户。
一顶小轿，从顾家老宅抬出去，抬进了崔家在宣武镇的别院。
轿子上没有红绸。营房的人说，小娘子抬出去的时候，没有哭。
她坐在轿子里，脸是白的。
消息传到营房，是午后。
先知道的是鲁老兵。
他把手里那把刀往地上一插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去找了何管事。
“何管事。”他说，“今日的事，别让四郎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鲁老兵没有答。
何管事这才知道，是出了事。
顾北枝还是知道了。
告诉他的是左营一个老兵。那老兵是顾家老宅出来的人，认得那顶轿子。
他说的时候，声音很小。
顾北枝听完，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走到了院子当中。
营房的院子当中立着三根木桩。
木桩是拴马用的，一人多高，直径比碗口粗。
顾北枝走到第一根木桩前，抬起手。
他打了一拳。
木桩没动，他手上的皮裂了。
他打了第二拳。
这一次，木桩从半腰裂开一条缝。
第三拳落在第二根木桩上。
第三根木桩，他是用身子撞的。
他没有喊。从头到尾，他一声都没有出。
营房里的人都出来了。
他们站在离他十几步的地方，谁也没有上去。
打到后来，第三根木桩也裂了。木屑落了一地，混着他手上的血。
他站在三根断桩中间，慢慢地，把手放下来。
他的手上全是血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气的抖。是手用尽了力的抖。
他没有哭。
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沈照站在廊下，从头看到了尾。
她没有上前拦。
她只是让人端了一盆水，一条布，放在院子边上。
顾北枝站在三根断桩中间，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走到水盆边，把手放进去。
水很快就红了。
他洗得很慢。
沈照走过去。
“疼么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妹妹叫什么。”
顾北枝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。
“顾晚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。
“她今年十七。”他说，“她六岁上没了娘，是我带大的。她识的字是我教的，她的针线是我教的，她哭的时候我得在旁边站着，因为家里没别人。”
“她怕黑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她睡觉要留一盏灯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我七岁那年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我父亲第一次打我。她躲在门后头哭。我把她抱出来，跟她说，不疼。”
“我说了一辈子不疼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方才我也想说。”
他把手从水盆里抬起来。
水是红的。
“可这一句，”他说，“我这一次，说不出口。”
那一夜，营房里没有人睡。
左营的老兵，一个接一个地到院子里来，看那三根断桩。
他们不说话，看了就走。
到后来，鲁老兵蹲在断桩旁边，抽了一袋烟。
“四郎。”他说，“你妹妹那门亲事，是崔家旁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崔家旁支那一房，”鲁老兵说，“十年没添丁了。”
顾北枝没有答。
沈照站在廊下。她听懂了鲁老兵的意思——崔家要顾晚，图的不是顾家的门第。
图的是顾晚这个人。
一个年轻、康健、能生养的女子。
在凤朝，这是天大的羞耻。一个女子落到要替人家“生养”的地步，跟牲口没什么两样。
顾北枝走到她面前，跪下了。
这是他第二次跪她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。
“起来。”
“我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妹妹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您把她接出来。”
“我接她，”沈照说，“就要跟崔家、顾家一起撕破脸。”
“是。”
“撕破脸，我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拿什么换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这条命。”他说。
沈照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要你的命。”
“那姑娘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沈照说，“要你妹妹活着。要那个写字的师爷，要顾全，要薛翰，一个一个，都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弯下腰，把他扶起来。
“跪着说的话，我不接。”
那一夜，沈照让何管事把那张“宣武镇”的纸拿来。
她在纸上添了一行：
顾晚。崔家旁支。宣武镇别院。
添完，她把纸摊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来宣武镇之前，她想的是查一条线：谁把左营三千人送进了黑水滩。
现在这张纸上多了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，跟那条线，本来不该有关系。
可它们现在有了。
沈照把纸折起来。
“何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打听崔家那座别院。”她说，“别靠太近。只看一件事——这一房，是不是缺人。”
“缺什么人。”
“缺一个能生养的。”沈照说，“崔家旁支这些年，一直没添丁。他们要顾晚，图的是什么，你打听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何管事退下去。
沈照把那盏灯留到了天明。
第二日，何管事回来了。
“崔家那座别院，我去看了。”他说，“院子里住了七八口人。崔家旁支那一房，男丁有三位，两位都成了亲，都没有孩子。”
“顾晚呢。”
“进去了。”何管事说，“进门第二日就换了衣裳，改了口。院子里的人不叫她顾姑娘，叫‘五少奶奶’。”
沈照把手里那枚印按在案上。
“何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这一趟来，本是查军需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，”沈照说，“我得先接一个人出来。”
“姑娘，这人不好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照把印收起来。
“不好接，也得接。”她说，“一个十七岁的姑娘，被人拿去做换批文的价钱。我今日不接，明日就得替她收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