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三，朝上论到黑水滩之败。
消息是午后传回来的。传话的是母亲身边的亲随。他只说了四个字，就再没往下说。
他站在阶下，衣裳的下摆是歪的，像是跑回来的。
府里霎时静了。前院的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，连端茶都换了轻手。
年节刚过，府里的灯还没撤。报信的人说完那句“朝上不好”，廊下那一排红灯笼，看着就有些碍眼。管事来问要不要摘，沈照说先留着。
上午她还在库房看账。账上有一笔是该发宣武镇旧部的抚恤——四十三户，一户二十七两。这笔钱母亲记了八年，年年照发。
沈照在后堂守到天黑。
她坐的那张椅子，扶手被她捏出了一层汗。
母亲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二更。
（母亲的第一个动作）
她进门，没有先说话。她肩上的雪化了，衣裳是湿的。
她让人端了一盆热水，坐下来洗手。
洗得很久。
水凉了，又换了一盆。
第二盆洗完，她才抬起头。
“我今日交了兵权。”
沈照站在原地。
“朝上怎么说。”
“没怎么说。”母亲说，“我一本递上去，殿上静了一息。第二息，有人出班说‘镇国公深明大义’。第三息，又有人说‘宜加殊礼’。”
“殊礼。”
“就是赏一口箱子。”母亲说，“我谢了恩。”
“自己交的？”
“自己交的。”沈知微说，“上了一本，请解兵柄，归政枢府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（母亲的解释）
母亲坐到灯下，让人把灯挑亮。
“黑水滩折了一百二十人。这一百二十人的名字，今日在朝上念了。”她说，“念到第七十个的时候，有人出班，说宣武镇三个营，是镇国公一手带出来的。”
“念到一百个，又有人出班，说久握兵柄，恐非社稷之福。”
“念完，殿上没有人说话。”
“我就知道，这一本，今日不交，明日也是交。”
沈照看着她。
“交出去的东西，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“交出去的东西，还能拿回来。”母亲说，“被夺走的，拿不回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真正要的，是‘沈家倒了’这句话。我今日给了他们一句‘沈家让了’。差一个字。”
“这一个字的工夫，够我们喘一年。”
沈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信吗。”
“不信。”母亲说，“所以明日还会有人来。明日来的是‘你交得太迟了’；后日来的是‘交都交了，剩下的也一并交了吧’。”
“那我们就一直交下去？”
“不。”母亲说，“交到我死那天为止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
“我死了，他们就没什么可夺的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，就该你上去了。”
（名册）
母亲从枕下取出那只桐木匣，放在案上，推给沈照。
匣子很旧，边角包着铜。铜上有几道划痕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拿小刀划的。那年她八岁，母亲没罚她。
“这个，今日起归你。”
沈照打开。
里头是三营的名册——左营李都尉，右营周可托。纸边已经翻软了。
匣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：一张六百两的条子，是腊月里母亲扣下的那笔；一张宣武镇的地图，边角上画了三个小圈。
“兵是朝廷的。”母亲说，“人是我的。”
“朝廷要兵，给他。人，我留在这儿。”
沈照把那本名册拿起来，很轻，也很重。
“往后宣武镇的事，”母亲说，“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。”母亲说，“我这一交，往后再插手，就是给他们送由头。”
“我不动，你动。”
沈照把名册抱在怀里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个营，您带了多少年。”
“十九年。”母亲说，“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带的。”
“十九年，交在一张纸上。”
“是。”母亲说，“可纸上的名字，都是我认得的人。这不一样。”
（母亲最疼的一笔）
说完这些，母亲忽然安静了。
她把那身官服解开，搭在椅背上。那身衣服她穿了二十多年，肩线早就让她的骨头撑出了印子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
“照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沈照愣了一下。
她起身去厨房。这个时辰，灶上早灭了火。她自己在灶前重新生了火，煮了一碗面，卧了个蛋。
端回去的时候，母亲坐在灯下，肩膀塌着——她很少看见母亲这个样子。
面端到跟前，母亲拿起筷子，吃了两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行。”
她把那一碗吃完了。
筷子放下的时候，她抬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，才站起来。
吃完放下筷子，她说了一句：
“照儿，往后家里的戏，你得唱了。”
沈照应了一声。
她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母亲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
她替母亲把滑下来的衣披好。那身官服挂在椅背上，肩线那两道印子还在。她伸手摸了摸。
那件衣服她从小看到大。小时候她问过母亲，为什么在家里不穿官服。
母亲说，穿着，你爹看着不自在。
那天夜里，沈照翻那本名册一直翻到三更。
名册的最后一页上，母亲写了一行字。墨有些旧了，应该不是今日写的。
上头写着：
腊月廿三，黑水滩，折百二十。此仇必报，勿急。
沈照把那页看了很久。
名册翻到左营那一页，李都尉的名字上头，母亲画了一个圈。
右营那一页，周可托的名字旁边没有画圈，只有一个很小的墨点——像笔尖停了一下，没有落下去。
沈照在灯下看了那个墨点很久。
她合上匣子，把灯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