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兵权的消息，三日之内传遍京城。
说法有好几种。有说她识大体的，有说她被逼的，还有一家小报，编了一段她与朝上某位大人的旧怨。
头一日，沈家门口还有人打听。第二日，打听的人少了。到第三日，门前那条街，忽然就静了。
最先来辞行的，是孟先生。
孟先生在沈家坐了八年，管着两处庄子和外面的人情往来。他来的时候是上午，穿着一身新做的褂子。
“姑娘。”
“孟先生。”
“妾身今日来，是辞行的。”
沈照放下手里的册子。
这几日她看的册子，是家里庄子的账。从前这些账，都是孟先生看的。
“哦。”
“家里老母病重，要回河东一趟。这一去，怕是半年。”孟先生说得慢，像是想透了才说的，“公府里头的事，妾身一撒手，只怕耽误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明日。”
“好。”
沈照让人取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匹绢。
“路上用。”
孟先生怔了一下。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，此刻一句也用不上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在袖子里动了动，像是想推辞，又没有推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八年了。”沈照说，“这八年，孟先生替我家跑过多少地方，我记得。”
孟先生的眼圈忽然红了。
他站起来，深深一揖。揖完，他没有立刻走，在厅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说句掏心的话。”
“先生讲。”
“妾身不是不肯留。”他说，“是留下来，往后要连累姑娘。”
“公府如今这个景况，妾身留着，旁人看着，说孟某人是沈家的旧人。哪一日姑娘要用妾身办什么事，人家头一个疑的就是妾身。”
“妾身走了，姑娘身边还能清静些。”
沈照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先生路上冷，多带两件厚的。”
孟先生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在这八年，别的不敢说。”他说，“姑娘家里的账，妾身最清楚。去年腊月里，那笔盐仓的窟窿，是姑娘自己填上的。填得干净。”
“姑娘往后做事，还是干净点好。”
他说完，深深一揖，走了。
孟先生出了二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照一直坐在厅上，没有送他。
（姻亲避）
同一天，府里还收到三张帖子。
一张是沈家那位远亲夫人的，说开春身上不好，今年不便走动了。
一张是城东刘家的，说家中老太太做寿，改日再来叩拜。刘家去年还托人说想结个亲。
一张没有署名，只说“闻公府近日事忙，不敢相扰”。
沈照一张一张看完，交给管事，让人按着礼数回帖。
“回帖上不要提铺子的事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也不要写‘改日登门’。”
管事应了，退下去。那张没有署名的帖子，她让留下了。
回完了，她问了一句：
“从前那些来讨过茶喝的，今日有几个来。”
管事没有答。
（族里的变脸）
傍晚，三房太夫人派人来了一趟。
来的是个婆子，说得极客气。
“太夫人让奴才来问一句——前头说的过继的事，姑娘要不要再斟酌斟酌。”
沈照正在写一封信。她写完最后一笔，把笔搁下。
“太夫人的意思，我明白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回去回太夫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就说，我沈照这一支，还没轮到要过继的地步。”
婆子讪讪地去了。
她走以后，沈照把手里那封信写完，封好，交给管事。
“送去宣武。”她说。
（裴清晏）
那天夜里，沈照去东院。
进了院门，先觉出不对——屋里冷。
她走进屋，裴清晏正坐在灯下写字。桌边没有炭盆。
“炭呢。”
裴清晏抬起头。
“妾身让人退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今年天暖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这院里屋子小，用不着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她说不出“今年天暖”这四个字，是怎么从一个腊月里冻得手发红的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她没接话，回头吩咐人去厨房抬炭。
厨房的人迟疑了一下，说炭房的数，郎君已经划掉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炭送回去，傍晚又给退了回来。
（结尾：他在算家底）
第三夜，沈照又去。
屋里还是冷的。裴清晏还在灯下写东西。
她走近了看。
案上摊着一张纸，上头写着沈家的家底——哪几处庄子能卖，几处铺子能抵，卖到什么价，抵了会不会伤了旧交。
一条一条，写得比账房还准。
沈照站在他后头，看了一会儿。
他写字的手很稳。这些年学的每一样东西——持家、算账、记人情、看局势——此刻全用上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本日课册。
这些东西，本来都是学来讨别人欢心的。
现在，全用在了她身上。
（收尾句）
她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回头。
灯下那两个人的影子，一个在案前，一个在案后，挨得很近，又都是站着的。
过了很久，沈照伸出手，把他面前的纸翻了过来。
翻过来那一面，是空白的。
“这儿还有地方。”她说。
“写吧。”
裴清晏没有动。
他握着笔，坐在那儿。
“妾身写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这张单子，”他说，“妾身不敢往下写。”
“再往下，就是这院里的东西了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案上那张纸，前头写的是庄子、铺子、人情。再往下，就是这座府——是她的屋子，她的田，她的刀。
她把那张纸从他面前拿了过来。
她在那行字下面，添了一行。
添的是：此处不抵。
裴清晏看着那四个字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笔，”他说，“妾身记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