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，沈家开了一次族议。
年节族议，本来只是走个过场——报一年的账，议一议春祭的事。沈照坐在母亲下首，原以为是半个时辰的事。
族里三房的太夫人先开的口。
“照儿，今年十九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成婚一个月零两天。”
“是。”
“该议一议了。”
太夫人说完这一句，堂上的人都看向沈照。
大房、二房、三房，坐了一圈。年节族议原是为了报账，今日那本账册却压在案上，没有人翻。
沈照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“沈家这一脉，三代单传。”太夫人说，“你母亲那一辈，只她一个。你这一辈，只你一个。你弟弟是要出门子的。公府的门第，香火不能薄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照儿该纳侧夫。”
“不纳。”
她答得太快，堂上静了一下。
大房的舅母咳了一声，接了过去。
“照儿，这话不是逼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是为你好。”舅母说，“一个女子，膝下没有三五个孩子，将来族里议起承继，谁替你说话？你现在年轻，觉得一句情话能顶一辈子。等你三十岁、四十岁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娘当年也只娶一人。”
“你娘不一样。”太夫人说，“你娘有军功。她在朝上站着，谁也不敢拿香火说她的事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堂上又静了。
“我爹当年也说过这话。”沈照说。
“你爹是男子。”太夫人说，“男子说这话，叫贤。女子说这话，叫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“叫什么。”
太夫人叹了口气。
“叫不孝。”
沈照没有立刻答。
她想起她母亲。她母亲当年站在这个堂上，被人拿“香火”两个字逼到墙角。母亲的办法是去挣军功——挣到没有人敢提。
她今年十九。她没有军功。
她只有一句说过的话。
沈照没有再说话。
她忽然明白，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在哪里。
不是有人要害她，不是有人要抢她的丈夫。是这满屋子的人，都是为她好。
她说不出他们的错处。他们说的每一条，都站得住。
太夫人今年七十一。她这一生，给沈家生了三个女儿，送了两个出去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是真的相信自己说得对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
“族议的事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我不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太夫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那好。我们不逼你。”她说，“你给族里一句话——什么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也不。”
“照儿。”
“族里的意思，我明日禀给母亲。”沈照站起身，行了个礼，“今日就议到这儿。”
她转身出去了。
堂上那些长辈看着她走，没有一个人叫住她。
夜里，她去了父亲的院子。
父亲在灯下拆一件旧衣的领子，拆得很慢，一根线一根线地挑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当年，被逼过吗。”
父亲手上的针停了停。
“逼过。”他说，“比今日闹得凶。那年她还没封公。族里说，要么纳夫，要么就把过继的事提上来。”
“她怎么办的。”
父亲想了想。
“她说，”他低下头，把线咬断了，“那就等她死了再议。”
沈照站在那儿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你娘封了公。”父亲笑了一下，“就没人提了。”
“族里那些人，”父亲说，“年轻的时候，也是这么过来的。他们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顶他们，也不算错。”父亲说，“只是你要记着，你顶的不是几个人，是几十年的规矩。”
“顶规矩的人，一般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“爹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说，什么时候也不纳。”
父亲抬起眼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劝我。”
父亲把针别在衣襟上。
“你娘回来问我那一句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旁边的人也劝她，说你心太软，说你会后悔。”
“她后悔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父亲重新拿起那件旧衣。“照儿，族里那些话，也不是坏的。他们说的是三十年以后的事。”
“你只要记住，”他说，“三十年后的那个人，还是你自己就行。”
沈照回房的时候，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裴清晏没睡。
他站在案前，案上铺着一张纸，正在往上写字。
她走过去看。
上头写着东跨院要添的东西。
两架柜、一张书案、一副屏。床上要换的帐子，小院里要种什么花。写得一条一条，工整得像誊抄。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
裴清晏把笔放下。
“今日族里开了会。”他说，“妾身在前院听见了一句。”
“东跨院空着。妾身先备着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
他又低下头，把纸上最后一行补完。
补的是——
帐子颜色：藕色。
沈照站在他后头，看了很久。
案上那盏灯照着他写字的手。那只手很稳，一笔一笔，像在抄书。
抄了二十年。
她忽然想起腊月里他那句话。
“妾身不会妒的。”
——她当时信了。
现在她知道，那句话不是“不会妒”。
那是他学会了，把别人可能会来的那一天，先替自己备好。
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。
最后一行写的是“帐子颜色：藕色”。
藕色是他自己那匹料子。他写这张单子的时候，连新院子里要挂什么颜色的帐子都想好了——用的是那匹料子剩下来的。
他把妻主的东西，先分了一份出去。
那一夜她没有睡着。
她想起父亲那三个字——等她死了再议。
父亲那句话里，藏着一个“等”字。
她今晚说的这一句里，什么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