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上元。
京城的灯从午后点起来，一直亮到天亮。朱雀大街两边搭了灯棚，一路排过去，把半个天都照红了。
沈照本来是不出门的。母亲旧伤又有些反复，家里没有过节的心气。她吃过晚饭，换了一身素净衣裳，说出去走一圈，透透气。
她走了半条街，在一处灯棚底下停住了。
那里围了一圈人。
圈子里跪着一个少年。
十四五岁的年纪，瘦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两只手反绑在背后。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皮袄的媒人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正对着围观的人念。
“……年十四，通医药，识字，性情温顺……”
沈照站在人堆外头，听了几句。
那是买人的。
（这一场写：人市）
念完，媒人把纸举起来。
“谁出价。”
围观的有人问了句：“什么价。”
“三百两。”
“做什么的去处。”
“西城陈老爷家。陈老爷冬天病重，要个冲喜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。
“冲喜的，能活几天。”
媒人笑了笑，没有接。他把那少年下巴抬起来，让众人看脸。
“瞧这模样。三百两，值。”
那少年一直垂着眼。
沈照看见他的手——绳子捆得紧，勒进皮肉里了。可他的手在动。
不是挣扎。
他在往袖子里摸。
他袖子里露出半张纸角，是一张药方。他被绑着，还在拿指头一寸一寸地去碰那张纸。
沈照在人群外站了很久。
（她开口）
“这个人，我要了。”
媒人回过头。
围观的人散开一条道。
“姑娘是哪家的。”
“镇国公府。”
媒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又堆上来。“原来是公府的姑娘。这可好办了，三百两——”
“三百两我不还价。”
“那姑娘这钱——”
沈照没有理他。她走到那少年跟前，蹲下来，把他袖子里的那张纸抽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药方。字迹是孩子写的，笔画很用力。上头开着七八味药，末尾写了一行小字：
陈氏之疾，非冲喜可解。亟用此方，尚可延半月。
沈照看了那行字，又看了看他。
他这才抬起眼。
（他的眼睛）
那双眼里有怕，可更多的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一种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、然后认了的平静。
“你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算过陈老爷活多久。”
“半月。”他说，“他今日若买我，我替他把方子开了。他若不信，我就跟他一起死。”
“你知道他去的是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照把那张药方折起来，收进袖子里。
她站起身，回头看媒人。
“契给我。”
（她的处理方式）
契是一张黄纸，上头写着卖身、身价、去处。
沈照看了一遍。
她从袖中掏出银票，递给媒人。
媒人伸手来接。
“钱我付了。”她说，“契我不要。”
媒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姑娘这话——”
“这张契，就当着他的面烧了。”
围观的人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媒人愣了一下。“姑娘，这不合规矩。契烧了，这人的身契就没了。”
“他人在这儿站着，我为什么要契。”
她把那张黄纸拿过来。
“去拿个火。”
（烧契）
有人递了一支烛。
沈照把契凑上去，看着它烧。
黄纸卷起来，火从底下往上走，走到“身价三百两”那一行时，纸角翘了起来，落在地上，成了一小片灰。
那少年一直跪着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
（他站不起来）
沈照低头看他。
“起来。”
他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我起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没有地方去。”
（这句是本卷最冷的一句）
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。灯棚底下的风灌进来，把那片纸灰吹到墙角去了。
沈照看着他。
她忽然懂了——买一个人的契烧得掉，可这世上没有一处地方，是留给这种人的。
她救了这个人。可她救的那个人，出了这条街，还是无处可去。
（她的处置）
“你会什么。”
“会医。”他说，“我父亲是药铺的坐堂。他去年没了，铺子抵了债。”
“认得药？”
“认得。抓药、辨药、煎药，都会。脉息粗通。”
“城南有一家延年堂。”沈照说，“掌柜姓方，是我家的人。你去投他，说我说的。”
她说着一顿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沈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姓沈。名一个稚字。”
（“沈”这个姓——这是伏笔。他姓沈，与沈照同姓。这是为后来“赐姓”埋的。）
沈照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沈稚。”她说，“你先去。等我找你。”
“是。”
（他站起来）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一软，又跪下去，用手撑着地才起得来。他被绑了不知多久，腿上早没有知觉。
可他站起来以后，先做的事不是揉腿。
他弯腰，把墙角那片纸灰捡了起来，捏在手里。
“这个，”他说，“是我的。”
沈照看着他手里那片灰，没有说什么。
（回府）
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。
裴清晏没睡，在前厅等着，见她进来，起身给她递了一盏热汤。
“城里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过了会儿，他还是轻声问了一句：
“妻主今日出去了这么久。”
沈照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“我今日救了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救的是谁。”
“一个要被卖掉的郎君。西城陈家买他冲喜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裴清晏把手中的汤盏放下。
“妻主为什么要救他。”
沈照看着灯。
她想起那少年跪在灯棚底下，膝盖都软了，站起来先去捡那片纸灰。
“我只是不能看着他死。”她说。
裴清晏没有再说别的。
他把她手边那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，让光多照着她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