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是冬至那日送来的。
何管事捧进来的时候，用一块红布盖着。
“姑娘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府里的册子。”何管事说，“今年新修的。侧夫的名册，添进去了。”
沈照把红布掀开。
是一本蓝皮的册子，不厚。
翻开第一页，是府里的位次。
正夫裴氏清晏。
侧夫顾氏北枝。
“送一本去偏院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何管事去了半个时辰。
回来的时候，脸色有点怪。
“姑娘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顾郎君……”何管事说，“看了很久。”
“看了多久。”
“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就看着？”
“就看着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小人送去的时候，他正在院里劈柴。小人把册子给他，他擦了手才接。”
“接了以后，就站在院里看。”
“没有坐下？”
“没有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小人说‘郎君坐下看’，他说‘不用’。”
沈照放下手里的笔。
她去了偏院。
偏院的门开着。
顾北枝站在院子中间。
册子摊在他手上。
他站得很直。
头低着，看着那一页。
沈照走过去。
她没有出声。
她走到他侧后方，看见那一页上的字。
“顾氏北枝，宣武镇人，年二十四。侧夫。十月十九入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出身将门，因故除籍，家主亲领。”
他往后翻了一页。
后头是月例和院落。
“侧夫，月例二十两。居西跨院。”
他看了，没有说话。
“二十两，”他说，“不少。”
“够用么。”
“够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在军里，一个月一两八钱。”
顾北枝看着那一页。
看了很久。
“顾北枝。”
他没有应。
“顾北枝。”
他抬起头。
沈照看见他的脸。
脸是干的。
眼睛是红的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递了一点。
“这一行，”他说，“写的是我？”
“是。”
顾北枝低下头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顾氏北枝。”他念。
“宣武镇人。”
“年二十四。”
念到“侧夫”两个字，他停了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正夫写在哪一页。”
“第一页。”
“第一页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裴氏清晏，太傅裴氏嫡长子，年二十六。正夫。三年前入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他写在第一页。”他说，“我写在第二页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样好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两个字，”他说，“我从前听过很多回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侧夫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在边上，谁家纳了人，都说‘纳了个侧夫’。”
“说的时候，像在说一件东西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手按在册面上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是哭出声的那种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眼泪从脸上下来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册子的蓝皮上。
他没有擦。
也没有低头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让眼泪流。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他旁边。
风从院墙上过来。
石榴树的枝子在响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她的肩开始疼。
顾北枝开口了。
声音是哑的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十岁那年，”他说，“我爹打我，说我‘不成器’。”
“他说，‘你这样，将来谁家肯要你’。”
“我那时候想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没人要也好。我一个人，一把刀，也能活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活了十四年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如今，”他说，“有人把我的名字，写在一本册子上。”
“写在‘侧夫’两个字后头。”
“还写了‘家主亲领’。”
他把册子翻开，翻到那一页，用手指点着那一行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四个字，”他说，“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照看着他的手指。
那根手指上有茧，有旧伤。
指腹压着“家主亲领”四个字。
“意思是，”沈照说，“你不是被送进来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去接的。”
顾北枝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这一辈子，”他说，“被人送过很多回。”
“送出去，送回来。”
“没有人接过我。”
他把册子抱在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像抱一件怕被抢走的东西。
沈照伸手，把他脸上的泪擦了一下。
手指是凉的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把册子收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收在箱子里。”她说，“跟你那把刀放在一起。”
顾北枝抬起头。
“刀在裴大人那儿。”
“那就要回来。”沈照说，“刀和册子，都是你的。”
他站在那儿，抱着册子，看着她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不能，”他说，“再叫一遍。”
“能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没有叫出来。
“叫不出来？”
“叫得出来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想，多留一会儿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。
“那你留着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往院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听见身后的人开口了。
“妻主。”
声音很稳。
她回过头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册子，”他说，“明年还修么。”
“修。”
“修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我的名字还在么。”
“在。”
顾北枝站在院子中间，抱着那本册子，站得很直。
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忽然想起卷一那个夜里。
那夜她站在自己院中的灯下，看着一个男人缝一件不属于他的嫁衣。
那时候她以为，她要守的那一句话，是一个人。
如今她知道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个院子。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走。
风把石榴树的枝子吹得响了一声。
远处的偏院，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