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，母亲没有上朝。
阴天，她左肩的旧伤又疼起来了。那伤是她二十八岁那年在北边留下的，一到变天就抬不起手。
她把一摞账搁在桌上。
城东那处盐仓，今年第三回报损耗了。她说，你去办。
办到什么份上？
别留手尾。
沈照抱着那摞账回去，看了一夜。
账做得极漂亮。三年的损耗，每一笔都有单据，每一笔的数目都压在规矩的边上——不多，也不少，多一文就扎眼，少一文就显得太干净。
三年下来，一共一千八百两。
她从第一笔看到第一百四十七笔。
看到那一笔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
那一笔记的是，八百斤盐，六月的事。可那年京畿大旱，从五月末到八月中，一滴雨都没下过。那一年，京城里的人家是拿着铜钱去寺里买水的。
她把那个字圈了起来。
第二天，二堂。
何管事进来的时候很稳。
他五十七岁，伺候过沈家老太太三十年，走路的样子都比别人慢半拍。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，站好了，才开口。
大姑娘还年轻。他说，这些账，看着乱，其实是规矩。盐这东西，路上有折耗，天时有折耗，官面上还有一份例规。
老奴伺候老太太三十年。
沈照看着他。
你伺候的是老太太。她说，老太太走了十二年了。
堂里静了。
这十二年，是谁给你的饭？
何管事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。
那笔雨损。沈照说，那年五月末到八月中，京畿没下过一滴雨。
何管事，你告诉我，那一年的雨水，下在哪儿了。
何管事没有答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往前挪了半步，想说什么。沈照把话先说了。
我不问你贪了多少。她说，一千八百两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
我也不追那笔钱。
何管事抬起头。
那笔钱，我买你一张单子。沈照说，这十二年，跟你在一个盘子里分过钱的，一个名字都不许漏。
写完，我送你去顺天府。
何管事站着，喉结动了动。
大姑娘。他说，老奴的儿子……
你儿子那处宅子，我不动。沈照说，我把它记在账上。
往后他一辈子都知道，他住的那间屋子，是他爹偷来的。
何管事的手抖了。他抖着拿起笔，写了小半柱香的工夫，写满了两页。
第一页第九行，是裕丰号。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堂。
他在那座堂里站了三十年。
沈照让两个护院送他去的顺天府。
从二堂出来，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方才说话的时候，她听着自己的声音——很平，很稳，一句都没有高。
那个声音像母亲。
她站在廊下，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。
然后她想，不认识也得往前走。
那座盐仓的规矩，沈照是当天夜里立起来的。
封账。仓上的三个库吏全部换掉，换的是从别处调来、跟京里任何一家都不沾亲的人。
换人。管了十九年仓的老周被提了上来。老周是个闷人，去年因为不肯在一张假单据上画押，被何管事按着降了两级。沈照把他叫到堂上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仓印交给他。
老周捧着那颗印，就跪下了，磕头磕得地砖响。
不用磕头。沈照说，把账管好。
第三桩，是她自己去的。
她写了一封帖子，遣人送到裕丰号。
第二天，裕丰号的老夫人上门了。
老夫人六十开外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进门就红了眼。她跟沈家老太太是旧交，一进门就拉着沈照的手叫，说自己这把年纪，头一回为生意上门求人。
沈照扶她坐下，给她倒了茶。
然后她也端起了自己那盏。
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姿态——端起茶，把话留给对面的人。
老夫人说了半个时辰。说的都是旧情：沈家老太太在时，两家怎么互相搭过手；她家那位大掌事跟何管事是表亲，这事她真不知情。
沈照没打断她。
等老夫人把话说完，沈照才把茶盏放下。
伯母，这件案子，我替您留了一步。
老夫人松了口气。
裕丰号的合同，我不停。沈照说，明年的春纲，照旧分您三成。
老夫人的眼圈还红着，嘴角已经要提起来了。
我只换一个人。沈照说，那位大掌事，从明日起，请不要让我再看见他。
老夫人的笑僵在那儿。
还有一句话，伯母。沈照说，我娘教我看账，教的第一句是——账上不许有这两个字。
有了这两个字，往后就再也没有数字了。
老夫人走的时候，是被人扶上车的。
沈照把结果报给母亲，是当天二更。
母亲靠在榻上，听完，只问了三个字。
有多少？
一千八百两。沈照说，六百两走的裕丰号，其余的自己吞了。
母亲点了点头。
沈照把那张两页的单子摊开，搁在母亲手边。
母亲看了一眼,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。
她看得很慢，看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，停了。
那是一笔六百两的银子。
银子的去处，最后落在北边。
不是州府，不是商埠，是一个镇——宣武镇。
母亲在那儿看了很久，很久没说话。
她手指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一下，然后把那张单子折起来，塞进了自己的枕匣里。
这件事，她说，到此为止。
沈照抬起头。
到此为止。母亲又说了一遍。
灯芯爆了一声。
沈照没有再问。她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，起身要走。
母亲忽然又叫住她。
阿照。
今日这一桩，你办得比我想的好。母亲说，只是有一句，你记着——
你这回办得太干净了。
往后办事，别总是这么干净。母亲说，要留一两根线在外面。有人来捡，你才知道他站哪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