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。
那天晌午，崔家来了一趟人。
送的是只描金匣子，匣里放着一副棋子——青玉的，一百八十颗，一颗不缺。匣底压着一张短笺，只写了一句话：
那局棋，我替沈姑娘收着。沈姑娘哪一日想下了，来找我。
落款是崔令仪。
沈照把笺子看了两遍，让人收进了库房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棋是上回她没下的那一局。把棋送回来，是说：这局还在，我还没认。崔令仪这个人，做事从不白做——她送一样东西过来，总要顺带试一试水深。
沈照当时想的是，她在试我怕不怕。
第二天她才明白，崔令仪不是在试水深。
这张笺子，比朝上的折子早半天到。
她是在掐日子——掐那本折子什么时候落到沈家桌上。
那天母亲回来得很晚。
沈照在二门等着。母亲进门的时候没有换官服，径直进了正厅坐下—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她这个人，天大的事也要先进屋换一身衣裳，才肯坐下来跟人说话。
沈照坐下了。
母亲让人把茶撤了，换成温水。
今日有人递了折子。她说，参的是我。
沈照的手在膝上收紧了。
名目有七条。头一条是纵家奴侵商——
沈照的指尖一凉。
城东那处盐仓。
第二条、第三条，是账目不清、以私账充公。
母亲端起杯子，喝了口水。
从第四条起，就不一样了。
第四条，参我以边帅旧部掌京营，久而弗交。第五条，参我以盐利私养边卒。第六条，参我交结外镇。
她停了一下。
第七条，参我久握兵柄，主疑之。
厅里静了很久。
灯芯爆了一声。
沈照坐在那儿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她说，这一本折子，不是参您贪。
是参您手里那支兵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你听得懂。
沈照没有答。她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——头三条是药引子，是拿来让人信的；后四条才是刀，一刀一刀，落在兵权上。而第七条最狠，因为它根本不需要证据，它只负责让坐在上头的那位，心里生一个念头。
京里能参我这个位置的人，母亲说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您要我去查？
不查。母亲说，先背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纸上写着五个名字。
这是朝上能递折子的五个人。名字、官职、亲戚、门生，你背下来。
背下来做什么？
背下来，你才知道哪一把刀，是从哪边过来的。
沈照把那张纸看了一遍，又看一遍。
她指着第三个名字。
这个人，是崔家的姻亲。
所以这一本，是崔家递的。
是崔家想要的。母亲说，不一定是她递的。
沈照抬起头。
这两句不一样吗？
不一样。母亲说，你想要一样东西，不一定自己动手。你只要让那个该动手的人，觉得动手对她有好处。
沈照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她低下头，又想起一件事。
上头那位。她说，她信不信？
母亲把杯子放下。
她不能不信，也不能全信。母亲说，朝上参我的折子，十年里有九本。前八本，她一本都压得住。
那这一本呢？
这一本，她压不住。
为什么？
因为前八本参的是贪。母亲说，参贪的折子，她可以查；查完了，该罚罚，该赏赏，一本账结了。
这一本参的是。她说，她查不出东西，可她会睡不着。睡不着觉的人，总会做点别的安排。
什么安排？
把我从京营里挪出去。母亲说，挪得好听一点，叫荣养。
沈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城东那桩案子，是我办的。她说，那一千八百两，我报了顺天府。
报得好。
可折子上说，那笔钱是沈家自己拿的。
母亲端着杯子，没有立刻答。
你办得干净。她说，可你写的那张单子，落在了别人手里。
我把它送去顺天府——
卷宗要过三个衙门。母亲说，过衙门的时候，就有人看见了那六百两去了哪儿。
沈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那天夜里母亲在灯下扣下账册，说到此为止的时候，就已经想到这一层了。
她说，您那天为什么不早说？
早说了，你学不会。母亲说，这一课得你自己疼一次，才记得住。
那晚母亲留她留到三更。
临走的时候，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别的话。
你的婚期，往前挪。
沈照愣了一下。
挪到什么时候？
腊月初八。
那是三十五天。沈照说，太赶了。裴家那边，聘礼、帖子、礼单，一样都还没走完——
赶才好。
母亲把灯挑亮了一寸。
赶得让人来不及做别的事。
沈照看着母亲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过来的一瞬间，她整条脊背都是凉的。
母亲是怕——她自己撑不到明年的春天。
沈照没接话，低头去看案上那张写着五个名字的纸。
灯下，母亲端杯子的手，有一点抖。
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母亲的手抖。
腊月初八，就腊月初八。沈照说，帖子我明日就发出去。
母亲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，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件什么事。
从正厅出来，已经是四更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是父亲。他披着件家常衣裳，手里提着只小炉，炉上温着一壶水。他没有往前厅去，就站在廊柱的影子里。
你娘喝了水没有？
喝了。
父亲说，她今日回来，我让人把前院的灯全灭了。
沈照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？
天暗了，别人看不见我家的灯亮到几更。父亲说，你娘上朝去，家里的事是我的。
他把水壶往她手里递了递。
你还小的时候，你娘也有过一回这样。父亲说，参她的折子递上去，家里三天没点灯。你把先生教的字写在窗下，写着写着哭起来，说看不见。
沈照不记得这件事。
后来呢？
后来你娘回来看见，说往后不管多难，前厅的灯都要亮着。
父亲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
她说，家里黑着，外头的人就以为我们怕了。
那天夜里，沈照把那五个名字抄了一遍。
抄完，她提笔在旁边添了两个字。
宣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