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二，沈家来了一位客人。
是母亲从前的同窗，如今做了顺义伯府的当家夫人，姓安。她跟母亲叙了半个时辰的旧，说的都是女学、节气、谁家的郎君绣工好，一句正经的都没有。
直到最后，她才把话绕回来。
妾身今日来，是替城南郑家带一句话。
沈照在旁边侍茶，听见两个字，手上没停。
郑家三娘，二十一岁，在京卫里做一个从七品的差事，家里有个极讲规矩的老太太。安夫人把郑三娘的好处说了七八条，样貌、前程、脾性，一样不落。
说到第八条的时候，她停了。
只是郑家老太太有一句话，想先与府上说清。
母亲端起茶：请说。
郑家老太太说，郎君性子活泼是好事。安夫人笑得很柔，可将来的门户，是要当家的。若定得早，想请三郎君先到郑家家庙里住三个月，跟老太太学学规矩。学好了，再进门。
堂里静了一下。
安夫人又补了一句：还有一条——成了亲以后，娘家的人……少往来些。老太太说，郎君的心，得收在自己家里。
沈照把茶壶搁下。
母亲端着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这是她的老姿态——把话留给女儿。
沈照看懂了，于是开口。
安伯母。她说，这些话，郑三娘自己知道吗？
安夫人一愣。
这……
老太太的意思是老太太的意思。沈照说，我问的是，这一门亲事，郑三娘自己想不想要。
安夫人张了张口，没答上来。
沈照把茶盏往案上放正。
那这门亲，不议了。
阿照——
郑家的门第，我沈家攀不上。沈照说，我弟弟在家庙里住三个月，回来就不认得我了。这样的亲事，我不做。
安夫人脸上过不去，临走时在门口叹了一句。
阿照，你也替三郎君想想。她说，京里谁不知道你只娶一人？你这门风，几家不忌讳？三郎君今年十四了。
这句话，母亲没接。
沈照也没接。
安夫人走后，正厅里只剩她们母女两个。
母亲让人把茶收了，才开口。
回得对。
沈照站着没说话。
可你要明白一件事。母亲说，你护得住他一回，护不住他一辈子。他往后要走的路，得是他自己愿意走的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母亲说，你还得知道——从今日起，肯来沈家提亲的人家，会一年比一年少。
他们怕的是我这门风。
他们怕的是你。母亲说，你弟弟的婚事，往后得你自己替他担着。
沈照站在灯下，点了头。
我担。
那天夜里，沈照从书房出来，绕到东院去。
东院还亮着灯。
她走到窗下，听见里头有声音。很轻，一声一声地压着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她推门进去。
沈昀裹在被子里，缩成一团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昀儿。
被子里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探出半张脸，眼睛肿着，鼻尖也是红的。
他说，你什么时候来的。
沈照在榻边坐下。
方才那些话，你听见了。
沈昀把脸又埋回去了一点。
我路过正厅，听见了。他说，我不是故意听的。
沈照没说话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烛火晃了一下。
沈昀的声音从被子里出来，闷闷的，是不是——
他停了很久。
是不是因为你只娶一个人，人家就不要我了？
沈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我会不会嫁不出去？
沈昀把脸埋得更深。
嫁不出去，我住哪儿？
沈照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，两只手按着他的肩，让他看着自己。
沈昀。
他抽着气看她。
你嫁不嫁，沈照说，我说了算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你是我弟。这个家有你的屋子，从你出生那天就有，往后也有。
你嫁得好，那间屋子我给你留着。你哪天想回来住几日，就回来住几日。
你嫁得不好——她说，你就回来。
沈昀的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可是，他抽着说，郎君哪有……哪有嫁不出去的。
哪有郎君不嫁的。
郎君也是人。沈照说。
沈昀愣住了。
他这辈子听人说过，郎君要贤郎君要顺郎君将来要替人家掌一辈子中馈。他从来没听人说过郎君也是人。
他抹了一把脸，抽抽搭搭地问：那郑家那一门——
回了。
回了人家要说的。
让他们说。
沈昀吸了吸鼻子。
那往后再有人来说亲——
你先见人。沈照说。
见人？
你自己看。沈照说，看中了再往下谈。看不中，就不嫁。
沈昀瞪大了眼。
郎君也能相看？
他愣了半晌。
那……他小声说，那我能挑个好看的吗？
沈照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要会说话的。
要不爱管我的。
……这个难。
沈昀一声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先笑了出来。他笑完又觉得丢人，把脸埋回枕头上。
沈照替他掖好了被角，吹了灯，出来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父亲手里端着一碗梨汤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他睡了？
睡了。
父亲把汤递给她。
你说得对。他说。
沈照接过碗。汤还烫，隔着碗壁暖着手。她忽然想起父亲腕上那道浅白的痕。
她问，当年……要是娘没有来问呢？
父亲看着院里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那我就等着。他说。
等一个会问的人。
等不到呢？
等不到，父亲说，也不嫁。
沈照端着那碗梨汤，站在院子里喝完了。
汤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