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，沈照把蒲州那处盐仓挂了出去。
这处盐仓叫永丰，是外祖母在世时分给母亲的。三年没添过一石新盐，账面上一年比一年薄。府里的管事早说过该出手，可谁也没想到她会挑这个时候——母亲刚被参，婚期刚提前，全京城都看着沈家。这个当口出手产业，落到旁人眼里只有一句话：沈家要现银。
沈照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把这件事交给了一个姓钱的掮客。钱掮客在京里做中人的生意二十年，嘴严，眼也准，最要紧的是他跟崔家有往来。
姑娘要卖永丰？钱掮客愣了一下，这处……不划算。
我知道。
那姑娘还……
你只管把风声放出去。沈照说，放得越大越好。
钱掮客看了她一眼。做中人的，最怕碰见不要价的主顾。他没再问，收下茶钱，当日就出了门。
风声三日就放到了地方。
第四日，崔家来人了。
来的是崔家三房的一位管事，姓吴。进门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急的表情。
永丰三年没进项，账上的数姑娘自己最清楚。吴管事说，我家三夫人念着两家旧交，愿意接。这个数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比市价低了三成。
沈照端着茶盏，没立刻答。
低了。
眼下这个时节，吴管事笑了笑，能拿现银的人家不多。
沈照说，不多。
她把这句咬得很轻。
吴管事以为自己动了她的心，话就多起来，说崔家接过去以后要怎么改仓、怎么换人、怎么把蒲州的旧账一笔勾清。他说得很有条理，条理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。
沈照听着，一句也没有驳。
末了她说：三日之后来听信。
吴管事走后，她换了衣裳出门。
她去的是东城一间不起眼的脚行，招牌上写着两个字。铺面很小，进门是个灶，灶边坐着七八个脚夫，脚上都是草鞋，脚背冻得青紫。屋里有一股汗味和柴灰味。
这是蒲州那支脚行在京里的落脚处。
把头姓赵，五十来岁，左边少了一只耳朵。
沈照是来雇人的。
她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，没有绕弯子。
沈家要退永丰。她说，盐不走了。
赵把头正在拨灶里的火，手停住了。
可路要留。沈照说。
灶里的柴爆了一声。
姑娘这话，赵把头说，我不懂。
你懂。沈照说，蒲州往北那条道，除了你们，没人走得顺。
赵把头没说话。
这条道从前是宣武镇运军粮的。后来裁兵，兵散了，脚夫就留在了蒲州，靠替各家运货糊口。三年前沈照还在闺中，听过母亲在灯下说这几个字，说得很重。
当年宣武镇裁兵，赵把头终于开口，是您母亲替我们争的抚恤。
我知道。
拖了两年。别的营都发了，就我们没发。赵把头说，是您母亲在朝上拍了桌子。
我知道。
姑娘今日来，是拿这个要我们？
不是。沈照说，我只问你一句——这条道，往后替谁走。
赵把头看着她。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。
姑娘要它做什么？
运盐。沈照说，不走蒲州，走北边。
北边？赵把头的眉头皱起来，往北是边镇。
沈照说，所以我要一条谁都查得出、又谁都拦不住的旧道。
赵把头低着头，想了很久。灶膛里的火落下去，又有人添了一把柴，重新亮起来。
外头都在说，沈家要退了。他说。
那姑娘留这条道，是给自己留的，还是给沈家留的？
沈照看了他一息。
给我自己留的。她说。
赵把头抬起眼。
姑娘倒是实诚。
我要是说不实诚的话，沈照说，你也不会信。
赵把头笑了一下，那笑牵动了缺耳朵的那一边脸，看着有点难看。他把手里的火钳往灶边一搁。
姑娘母亲当年那句话，我还记得。他说，她说：兵可以裁，人不能不管。
这条道，替沈家走。
三日后吴管事再来，沈照把契交了。
崔家很痛快，现银当日就抬进了沈家。
又过了五日，崔家的管事把蒲州翻了一遍，才明白一件事：永丰那处盐仓，谁接了都得用脚行；而蒲州最好的那支脚行，早在一个月前就改了主。
改了谁的主，账上看不出来。
崔家要运盐，得从别人手里过。
腊月初七，崔令仪遣人送来一封短笺。
笺上只有一行字：
姑娘借的是我家的手。
沈照看了很久。
她提笔，回了五个字：
是三老爷的手。
送信的人走了以后，她站在廊下，把整件事想了一遍。
崔家为了压她那一成的价，动用了朝里的人去打点衙门——这件事做得很快，快得露了痕。那痕迹落在谢无咎给她的那张单子上，正好对上一个名字。
崔家三老爷。朝上那五个能递折子的名字里，第三个。
她原本只想借崔家把沈家要退这句话坐实，好让所有人都不来争那条旧道。崔家不但替她坐实了这句话，还顺手把朝里的人一并送到她眼前。
这是意外之喜。
她做这一手的时候，故意在一处关节上留了个口子——脚行的契里，写死的只有三年，三年之后写在哪，空着。
母亲说过，要留一两根线在外面。
她想看看，三年之后，谁会回来捡。
第二日，她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。
母亲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崔家三房出的价，谁定的？
他家的吴管事。
吴管事背后是三夫人。母亲说，三夫人背后是三老爷。你这一手，用的不是崔家的钱，是崔家的手。
我知道。
知道就好。母亲说，往后你要对付的人，不会亲自出手。他们只会让别人出手，自己站在后头看。
像崔家这样？
像崔家这样。母亲说，你要学会的，是别人出手的时候，看清楚那只手是谁的。
沈照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