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的边报，是母亲带回来的。
北边有警。一支马队越了界，撞进宣武镇的地界，抢了两个村子，又退了回去。宣武镇的守军追出去三十里，斩了七个人，夺回两百多口牲口。
报捷的折子当日就递进了宫。
母亲把那本折子放在案上，指着一行字让沈照看。
宣武镇。
沈照看着那两个字。
前些日子，她在自己那张纸上添过它。
这家，母亲说，离它远一点。
为什么？
母亲没有答。她把折子收起来，锁进柜子，钥匙挂在腰上。
腊月初五，沈照出城去了一趟城东的庄子，点收嫁妆里最后一批东西。回城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东便门外堵着人。
一队人马正从城外进来。前头两骑开道，后头跟着一队押车的，再后头是一辆没有篷的车。
车上坐着一个人。
五花大绑。绳子从肩绕到腰，勒了七八道。身上有血，血是旧的了，把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，看不出伤在哪。
路边的人指着那辆车。
宣武顾家的。
就是那个悍夫。
听说了没有，把自家的管事打死了。
打死一个算什么。有人接话，我听说他在镇上，连媒人都打了。人家上门送喜帖，他把人从台阶上踹下去。
这样的人，也配姓顾。
顾家这是送了来请罪的。
沈照在马上听着。
京里的人对这些事，比对边报热心得多了。边报说北边死了人，他们听不进去；说顾家那个悍夫进了京，他们能从东便门聊到西四牌楼。
车里那人像是听不见。
又像是，早就不必听了。
沈照勒住了马。
车上那个人不高，肩背却直。脸侧有伤，眼睛不躲。
有人往车上扔了块石头。石头砸在他额角上，血顺着眉骨往下淌，淌到下巴上，滴在衣襟上。
他没动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人群里爆出一阵笑。
又有人扔。这一回是块烂菜帮子，啪地贴在他肩上。
他仍旧没动。
沈照身边有个妇人，一边看一边摇头：这么凶的人，也是难为顾家，养了这么些年。
沈照没接话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小孩被人挤倒了，摔在车边，哇哇地哭。他母亲还没挤过来。
车上那人抬了一下手。
押车的鞭子立刻抽下来，打在他手背上。
老实点！
他把手收回去，眼睛垂下去。
过了大约一息，他抬起头，往人群这边看过来。
看的方向，正是沈照。
沈照和他对上了眼。
她看见他眼睛里没有求，也没有恨。
那是一种很静的东西，像一个人早就把最坏的情形算过一遍，算完了，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他的眼睛在她腰侧停了一下。
那里挂着一把刀。
是沈照今日出城随身带的，刀鞘上有一道旧痕，是母亲的东西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沈照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车走过去了。
沈照问身边的人：那是谁？
宣武顾氏四郎，顾北枝。
沈照回到府里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。
她在书房里坐了一阵，把那张纸拿出来。
纸上写着她要查的那几行。添过两个字的旁边——
宣武。
她又添了一个字。
顾。
添完，她叫来二门上的老管事。这人是跟着外祖母的老人，京里各家的事都在他肚子里。
顾家那个四郎，沈照说，你听过没有。
老管事想了想。
听过。他说，京里传他凶。说他十二岁那年，家里给他请了个教拳的师傅，师傅打了他一记，他回手就把师傅的手打折了。
还有呢。
还有一桩。老管事说，他上头有个弟弟，前年许了人。女方家的规矩多，要他弟弟过门先学三个月的礼。他弟弟身子弱，去了半个月就病倒。顾家没人肯出面退亲——那门亲事是奉着长辈的意思结的。是他自己去的。
去了做什么？
去了把人接了回来。老管事说，听说动手了。女方家的门客拦他，他打伤了两个。
他打了人，顾家怎么不拦？沈照问。
拦不住。老管事说，顾家那几个长辈，眼看着这个儿子不好管，索性给他定了个名——说他悍。定了名，往后他做什么，都是这个名里的事。
说他是悍夫，谁最得利？
老管事愣了一下，没敢接。
是顾家。沈照自己答了，把他定成悍夫，顾家就不用管他了。
老管事低下头。
沈照在灯下坐了一阵。
后来呢。
后来他弟弟的亲事就退了。老管事说，顾家脸上挂不住，从那年起就说他悍，说他不成体统。今年这一桩，是他又打了自家的管事——听说那管事背后说了他弟弟的闲话。
屋里静下来。
沈照看着纸上那个新添的字。
外面都说这个男人凶。
可他两回动手，都是为了同一个男子。
她想起方才城门口那一眼——那人被砸了石头，一动不动。那不是一个凶人的眼睛。
那是把话都咽下去了的眼睛。
她又想起三个月前，东市口那一夜。
柳家三郎吊死在房梁上，是因为柳家要把他送人，对方要先。他没有做错什么。他只是不肯。
顾北枝也没有做错什么。
他只是不肯看着自己的弟弟，去学那三个月的礼。
沈照把笔搁下。
她从前以为，这两个字，是写在男人身上的。
今夜她才知道，写在男人身上的，不止。
还有一条，叫不许还手。
这世道，一个男人要是凶，是要被定罪的。
女人凶，叫有本事。男人凶，叫有病。所以京里的夫人们提起顾家那位四郎，都说他不像个男人。
沈照今日看见了。
他被人当街砸了一石头，脸上还淌着血。
他一动没动。
她心里有一句话，没有说出来——
不像个男人，像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