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，沈家来了个客人。
帖子是前一日递进来的。帖上写得很简单：姓无，南边来的，做南北货的生意，久闻镇国公府的名，想来谈一笔买卖。
没有商号，没有籍贯，没有引荐。
二门的管事本想把帖子压下去，沈照看见了，留下了。
让他来。
第二日午后，那人来了。
换了身干净的素色直裰，腰带系得整齐，怀里揣着一只手炉。脸还是那张白脸，走两步就要停一步，停的时候手压在嘴上。
沈照在正厅见了他。
先生姓无。
南边哪一家？
小号不值一提。他说，姑娘若要知道，日后自会知道。
沈照没有追问。
先生要谈什么？
沈家在淮上那三条盐引。那人说，明年的春纲，我想买一条。
厅里静了。
这是沈家账房里的数。头一次他提起，是在永和号。这回他坐在她家的厅上，把话说得像在报天气。
先生走过那条路吗？
那人静了一息。
走过一半。
为什么只走一半？
另一半走不动了。他说，再往北，天冷。
沈照看了他一眼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平得像在说谁的事。
什么价？
那人报了一个数。
沈照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比他该出的价，高了三成。
这个价，她说，先生不划算。
姑娘怎么知道我不划算？
因为你是个算账的。沈照说，算账的人不做不划算的生意。
那人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过了一息，他咳起来。咳得很久，一手撑着桌沿，一手攥着手巾压在嘴上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咳完，他把手巾收进袖子里。
姑娘看得准。他说，我要的不是那一条盐引。
那你要什么？
我要沈家明年在淮上那条路。
沈照听懂了。
折子上说，沈家以盐利私养边卒。那条路是这句话的腿——只要路还在沈家手上，那本折子就还有第二本、第三本。他要的是把这条腿先卸下来。
这条路，沈照说，我不卖。
那姑娘用它换什么？
换一个名字。沈照说，折子是谁递的。
那人不答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放在案上，推过来一寸。
沈照展开。
上面是一份单子——不是沈家的账，是那三条盐引从淮上走到京里、再往北去的全部关节。哪一程过哪个关，哪一关的吏员收了多少，哪一年的数目对不上，写得比沈家自己的账还细。
沈照看了很久。
这个，她说，我自己也能查。
姑娘查得到。那人说，姑娘查要三个月。
三个月，够第二本折子递上去了。
沈照的手在那张纸上按着。
那先生卖什么？
我卖时间。
厅里静了一息。
我有法子，让第二本折子递慢一点。那人说，递什么呢？上头那位现在最怕的不是沈公掌兵，是北边。北边只要动一动，沈公那份折子就会被压下去,压到明年春后。
沈照看着他。
你要什么？
那人把茶盏推远了些。
将来有一日，我有求于姑娘。他说，姑娘见我一面。
就这个？
就这个。
沈照想了想。
我不答应。
为什么？
因为你要的不是见面。沈照说，你要的是我欠你一次。
我不欠人。
那人静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，可沈照看见了——这是她第二回见他露出不像在算数的神情。
那就换个价。他说。
你说。
将来有一日，姑娘手上的事都办完了。他停了一下，姑娘会不会想一想，那些事是谁替姑娘算的。
沈照看着他。
他瘦得像一张纸，坐在她家的厅上，眼睛很黑，很静。
她说。
那人起身，行了一个礼。
这个礼比进门时那个深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，他又咳起来。这一回咳得比方才凶，咳完，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。手巾上有一点暗红。
沈照让人去请大夫。
不必。
我请大夫，不是为你。
那人抬起头。
为我。沈照说，我还没跟你谈完。你不能死在我家堂上。
他看了她一息。
然后他又笑了，笑得比方才松一些，像是把一笔账划掉了。
沈照送他到二门。
先生贵姓？
方才说过了。他说，姓无。
哪个无？
无咎的无。
沈照站在门里，看着那顶青布车走远。
那人把那卷单子留在了案上。
他走后，沈照让人连夜去核。
核了两日，回来三句话。
第一句：单子上写的那三个关，今年都换过吏员。
第二句：换人的日子，都在何管事被送进顺天府之后。
第三句：那三个关的新任，名册上都记着一个门下的名字——那名字，是裕丰号的。
沈照把这三句话在灯下摆了半天。
一张单子准，可以说是运气。三句话全准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：他早就在那条路上等着了。
他不是来谈生意的。他是来告诉她，那条路上站了多少人。
回到书房，她把案头那张纸拿了出来。纸上写着七个字——永和号。咳嗽的人。
她研了墨，在后头添了两个字。
无咎。
写完她又看了一遍。
那张拜帖上写的姓，不是这两个字。
第二日，她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。
母亲把那个字嚼了一遍。
南边做南北货的，姓无的，我没有听过。母亲说。
他给我看了一张单子。
他给你看单子，是要你知道他有用。母亲说，一个有用的人，才留得住。
娘的意思是让我防他？
我不是让你防他。母亲说，我是让你记着——他这样的人，一辈子只会做一件错事，就是把自己摆到你面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