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，沈照去了一趟裴家。
按凤朝的规矩，聘礼一应走媒人和管事，主家的人不亲自上门。她亲自去了，跟在后头的是十六抬，头一抬上搁着一匹料子。
裴大夫人出来接的时候，脸上的笑已经挂得不太稳了。
这已经是第二回。
大姑娘亲自来，于礼不合。
我知道。沈照说，我是来送东西的。
什么东西，值得姑娘亲自跑一趟？
一匹料子。
裴大夫人的笑僵在那儿。
裴清晏的院子在东边。
院子很小，很干净——干净到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。墙根下摆着两口空缸，井台边一只水桶，桶沿上磨得发白。院角立着一架秋千的木架子，架子还在，上头没有绳。
沈照站在那架秋千底下看了两眼。
这是妾身小时候的。裴清晏说，绳子旧了，就取了。
他把料子接过去，抖开。
藕色的。日头照上去，那点浅粉亮得很软。
这个颜色……他说。
你摸摸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太亮了。他说。
亮才好。
妾身穿不出去。
在我家里穿。沈照说。
他的手停在料子上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妾身收下了。
他把料子交给跟在身后的丫鬟，让人拿回自己屋里——没让交针线房。这一层，沈照当时没有看出来。
他让丫鬟进屋，取出一只布包。
打开，是一副护手。素青的缎面，里头絮了薄棉，针脚很密。
天冷了。他说，姑娘出门骑马。
沈照套上去。
刚刚合手。
她抬起头。
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多大？
上回在裴家议礼。他说，姑娘端茶的时候，妾身看见了。
妾身记得。
沈照套着那副护手，站在院子里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有只雀儿落在井台上，叫了两声，又飞走了。
裴郎君。沈照说，我问你一句。
姑娘说。
你喜欢什么颜色？
他没有答。
沈照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想不出来，是在找一个安全的答案。
别想。她说，你就说你自己想要的。
他想了很久。
妾身不知道。
什么？
妾身从来没有想过这个。他说，妾身只想过，穿什么不会让人说闲话。
沈照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在绸缎庄挑料子的那天——一案的料子从素白排到深绛，她想给他挑一匹带颜色的，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。她当时以为自己是不敢去猜。
其实他是真的没有答案。
婚期挪到腊月初八了。沈照说。
妾身听母亲说了。
太赶。
不赶。他说，妾身的东西，早两个月经手了。
什么东西？
中馈的账。他说，妾身把公府旧年的账借来抄过一遍——人口、田亩、铺子、姻亲往来，记了一些。
你先记这个做什么？
进门那日要用的。他说，妾身怕到时候手生。
沈照站在那儿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要进门了。头一件想的事，不是自己往后过什么日子，是怕手生。
这几日，有三家递了帖子来。沈照说。
裴清晏端茶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递帖子？
要把家里的郎君送进我家。她说，说是我家这一回要找帮手，正经的亲事。
院子里静了。
妾身知道。他说。
你知道？
这几日京里都在说。他把茶盏放下，说公府这一回，要找臂膀。
我都回了。
妾身知道姑娘会回。
你怎么知道？
因为姑娘说过只娶一人。
沈照看着他。
院子里那点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斜。她坐在那儿，忽然想说一句实话——说一句不是漂亮话、是她心里真的在想的话。
裴郎君。她说，我说一句实话。日后若有人相求——
她说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她本来说的是日后若有人相求，我也会一样回掉。可这句话到嘴边，她停住了。因为她忽然想到，世上的事是会变的；她把话说死，将来若真有一日她不能守，那个字就成了骗。
她不敢。
她一句话在喉咙里搁了一息。
而裴清晏把那半句接了下去。
妾身不会妒的。他说。
他是笑着说的。眼睛在笑，眉心是平的，连声音的轻重都刚刚好。
沈照看见了一件事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手里正托着那只茶盏。盏底有一圈水，他指尖在桌面上抵了一下。
只抵了一下。
然后就松开了。
沈照当时没有多想。
她只觉得，这是一句很好的话。
裴大夫人并没有走远。她站在院门口，等沈照出来。
沈姑娘。
夫人。
老身有一句话，不知当不当说。她说，清晏这孩子，从小乖。乖到——老身有时候也想不起来，他喜欢什么。
沈照看了她一眼。
夫人。她说，这句话，不该由您来说。
裴大夫人的脸涨了一层。
她没有再说话，退到一边，看着沈照出了院门。
沈照走后，天擦黑了。
裴清晏回屋，让人把门关上。
那匹藕色的料子，他自己抱进了里间，压在箱子最底下。箱子最下层还搁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药盒，是三个多月前沈家送来的烫伤膏，他一次也没用过。
他把料子放在那只小盒旁边，压好，合上箱盖。
然后在案前坐下。
他拉开抽屉，取出那本抄了十五年的《夫训》，翻到讲的那一卷。
头一句是：
夫之德，莫大于不妒。妒者，妻之贼也。
他看着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今日那句话，他说得太快了。
快得像早就背好的。
是谎话吗？
他想。
不是。
他是真的不会妒。
他只会在一更以后、房里没有人的时候，把那匹藕色的料子拿出来，摸一摸，再收回去。
那不叫妒。
那叫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