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。
天还没亮，沈家就亮了灯。
前厅的灯全亮着，一院的廊灯也亮着，灯笼一直挂到大门外。这是沈家的规矩——家里有大事，灯不能暗。沈照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一句话，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：家里黑着，外头的人就以为你怕了。
沈照一身红衣，站在正厅里。
嫁妆昨夜就抬出去了，一共一百二十八抬，从沈家门前排到街口。头几抬是田契、铺契、账册。
她的嫁妆里，头等重的不是金银，是这些纸。
她要娶的是正夫。
全京城都在看。
天一亮，街上就站满了人。路两边的人踮着脚，从沈家的门口一直看到裴家的门口。
有说沈家手笔大的，有说裴家这回攀上高枝的，也有冷笑的。
镇国公府那位，当真只娶一个？
嫁妆都给到这个份上了。
我瞧着悬。有人压低声音，这等门第，一个正夫哪里够用。往后要纳的时候，看她怎么圆当初那句话。
当初可是当着满京城的面说的，此生只娶一人
话是说出去了。那人笑了笑，说出去的话，是要还的。
沈照听见了一些，没有回头。
人群里挤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，踮着脚看那长长的嫁妆队伍，看得眼睛发亮。她扯着她母亲的袖子。
娘，我将来也娶一个。
她母亲拍了她一下：胡说什么。
我说真的。小姑娘说，我也只娶一个。
她母亲没接话，拉着她让开了。
沈照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。
沿着街，一位拄拐的老妇人站在檐下，看了很久。有人问她看什么。
她说：我活到这把年纪，头一回见有人把嫁妆摆成这样，只为娶一个人。
那您说，值不值？
老妇人笑了一声：我看不值。可我看得高兴。
沈家的门里，沈昀也站在人群后头。
他今日穿的新衣裳，是姐姐前几日让人给他做的。他踮着脚看不见前头的热闹，就搬了张小杌子垫着。
看着姐姐的轿子出了门，他忽然不说话了。
旁边的嬷嬷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：我在想，我将来出嫁那日，会是什么样子。
嬷嬷笑了：郎君还早呢。
我知道。沈昀说，我就是想问问。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我姐姐那日，一定会来送我。
迎亲的队伍到裴家门口时，天已经大亮。
裴家的门开着，门口站着执事，两排下人。门里的人比外头还多，都挤在影壁后头看。
对街的茶楼二层，临窗坐着一个女子。
沈照认得她。崔令仪。
崔令仪没有下来，也没有回避。她端着茶盏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街的红。看见沈照抬头，她抬了抬手里的盏，像是在道贺，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。
沈照没有回礼，只看了她一息。
按凤朝的规矩，新郎君出门，由执事引，妻主是不下轿的。正夫尚且如此，更不必说侧夫。这一条和郎君须守身如玉一样写在《夫训》里，谁也不能破。
裴清晏出来了。
一身赤红。盖头遮着脸，只看得见衣摆下那双皂色的鞋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稳。
稳得像走过一千遍。
日头照在他身上。那身红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支新点上的烛——好看得让人有点不敢看。
有人低声抽了口气。
沈照下了马。
人群静了一下。
牵马的人愣住了，执事也愣住了。裴家门里那几个女眷，还没来得及说吉时已到，请郎君上轿，就看见沈照越过执事，走到了门槛前。
她站在裴清晏面前。
他没有想到会有人站在他面前。隔着盖头，他停了半步。
姑娘——他开口，声音很低。
沈照伸手，把他袖口露出来的那只手，握住了。
那只手很凉。
走吧。她说。
满街的人看着这一幕，谁也没出声。
凤朝几十年，没听说过哪个女子迎正夫，是自己下马走进门、牵着人出来的。
裴家一位长辈在门里啧了一声。
于礼不合。她说，新妇不进夫家门槛，哪有这样的。
沈照没有松手。
礼是给旁人看的。她说，我娶的是人。
那句话说得不高，可门前的人都听见了。
那位长辈的脸涨了一层，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
对街的茶楼上，崔令仪把茶盏放下了。
上轿的时候，沈照亲自扶了他一把。
轿帘落下的那一瞬，盖头边上有一角被风掀起来。沈照看见了他的半张脸——满京城说了二十年的那张脸，都不如这一眼。
只是那半张脸上，没有喜气。
也没有怕。
是空的。像一个人把自己端端正正地交了出来，交完，就什么都不留了。
沈照把帘子放下去。
鼓乐响起来。
拜堂在沈家正厅。
沈知微在堂上，苏景明在她下手坐着。
沈照走过母亲面前的时候，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只有她们两个懂——腊月初六夜里那些话，都在这一眼里。沈照点了点头。
沈照的新夫跪在堂前，行三拜之礼。拜天地，拜母亲，夫妻对拜。
跪到最后一拜的时候，裴清晏的额头碰到地砖，停得很准，一点也不多，也一点也不少。
礼毕，堂上有人说：清晏好福气。
他答：
那个字答得太快了。
快到像是早在心里排演过很多年，只等这一日说出口。
裴大夫人也在堂上。她看着儿子跪下去、又站起来，一直没有什么表情。直到新夫被引进内堂，她才低下头去，抬袖按了一下眼角。
有人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：眼睛进了灰。
进了内堂，裴清晏被人引着走。穿过两重院子，走到一行门前。
门里点着红烛。
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，他顿了一下，才抬脚跨过门槛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