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红烛是两支，立在新案上，火苗直直地往上走。
新被铺得整整齐齐，帐子是新的，红的，垂下来。案上摆着两只瓜壳，一只酒壶，还有一盘吃了半口的喜果。
外头院里的喧闹一阵一阵地传进来，隔着两道门，已经远了。
门合上以后，屋里静得很。
裴清晏照礼净了手，转过身来。
妻主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。叫得很轻，很顺，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含了很久，只等一个可以吐出来的时刻。
沈照坐在榻边，看着他。
他上前，先把她的簪取下。手很稳，簪子拔出来那一下，连她的头发都没有动。
然后解她衣领前的那道结。
手仍旧很稳。
稳得不像一个新婚的人。
——稳得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。
沈照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可那点感觉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她当时没有去抓。
冠带解下，他把它们放回托盘，动作一丝不乱。
做完，他退后半步，重新跪下。
盖头还蒙在他脸上。
沈照伸出手，自己把那条红绸揭了下来。
烛光落在他脸上。
那张脸，全京城说了二十年的那张脸，此刻就在她眼前。眉是齐的，鼻是挺的，唇色淡，一双眼垂着。
嫁衣是簇新的，领口那道滚边绣的是一色的如意纹，针脚极齐。
那道边不是他自己挑的。是裴家一位老夫人的意思。这件事，沈照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被揭了盖头，他第一反应是往下看。
不是羞。
是躲。像一个人被卸下了遮拦，本能地想再找一样东西挡一挡。
抬头。沈照说。
他抬起了头。
沈照这才看清他那双眼。
不是喜。也不是怕。
是空的。像一个人把自己端端正正地交了出来，交完了，就什么都不留了。
妻主，妾身这一生只求您一人，可好？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不高。
红烛的光在他眼睛里晃，静得像深冬夜里结的冰。
沈照愣住了。
这句话她等了很久。从裴家相看那日起，她就在等一句话——一句不是礼数里该说的，是他自己想说的话。
她以为会等到我喜欢你，或者我愿意。
她没有想到，等来的是这一句。
这一句里头有一样东西，她刚刚才看明白。
他说的是妾身只求您一人。
不是您只娶我一人。
他把话头放低了。他没有要她答应什么，他只是在求一个许可——可不可以，让我这一生，只求您一个人。
这世上，连只求一个人，都是要请示的。
沈照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俯下身，伸手把他额前被盖头压乱的一缕头发拨开。
她说。
停了一下，她又说：
你不用求。
裴清晏怔住了。
他跪在那里，看着她，像是没有听懂。
在这儿，沈照说，你想什么，就说。想喝水就喝水，想坐着就坐着。你不用求，也不用先问是不是失仪。
屋里那两支红烛响了一下，爆了个灯花。
裴清晏垂下眼。
很久，他轻轻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。轻到如果不是坐在这么近的地方，根本听不见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。
妻主。
妾身……有一件事，想问。
你说。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，才敢拿出来。
帐子里的灯，他说，能不能不吹。
沈照看着他。
你想亮着，就亮着。她说。
多谢妻主。
这个不用谢。
他低下头去，耳朵根有一点红。
那一点红很浅，浅得像不小心漏出来的，随即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。
沈照起身，把榻边的软垫挪了挪。
坐过来。
他愣了一下。
按礼，新夫这一夜是要跪着伺候妻主的。他跪着，不是不小心，是规矩。
妻主，他说，妾身跪着就好。
我让你坐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在榻边坐下了。
坐得离她有半尺远。
沈照没有去挪他。
她只是把那一半的空，留着。
合卺的酒，是两半剖开的匏瓜，一人一半。他们交换着喝了。酒很淡，是甜的。
放下瓜壳，沈照忽然问：你怕不怕？
他答得很快：妾身不怕。
又停了一下。
妾身怕的是……他说，明日醒来，发现这是一场梦。
沈照笑了。
那你摸摸看。她说，是真的。
他伸过手来。
手停在半空里，犹豫了一下。
最后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。
像碰一样很贵、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明日，沈照说，我带你见爹娘。
裴清晏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该妾身去拜见。他说。
我们一起。
他低下头，过了一会儿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夜深了。
红烛燃到一半。
沈照睡熟了。
他替她把被角压好，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瓜壳和酒盏，起身把烛芯剪整齐，才躺回原处。
他睁着眼，看着帐顶。
帐子里还亮着。
灯是他求来的。他求的时候，心里其实是慌的——他怕的并不是黑。他是怕灯一灭，这屋里就太静，静得能听见他心里那点不敢出声的东西。
现在灯亮着，那点东西还压着，没有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抄过的那一卷《夫训》。
那一卷的第一句，是——
夫之德，莫大于不妒。
他在心里把它念了一遍。
像念一句祝词。
母亲说过，正夫的头一件本事，是替妻主纳夫。
他记得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往后妻主若要纳夫，他要替她办得体体面面，一个错处也不能有。
这话他在心里说得很顺，像一句早就背熟的课文。
说完，他觉得心口有点空。
可他说不上来，空在哪里。
念完，他闭上眼。
这一夜，帐子里的红烛一直亮着，没有人吹。
